第四章 外公给的红烧肉

距离那个诡异的新娘梦已经过去大半年，我的生活意外地重归平静。那三个自称“维正教”的怪人再未现身，就连《明王经》也安分地躺在书架上，仿佛只是本普通的古籍。

大二的课业日渐繁重，我推掉了所有社团活动，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若不是偶尔瞥见书架上那本醒目的经书，我几乎要以为那段经历只是场荒诞的梦。

暑假回家，我恢复了宅女本色。这天午后，窗外鸟语花香，我捧着《明王经》在窗边打盹，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那是一条熟悉的小路，狭窄曲折，看不到尽头。晨光熹微，微风拂面，我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外公家。

一幢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棕黄色的木门紧闭。我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公站在门后，慈祥地笑着。

“外公！”我惊喜地叫出声，却莫名觉得这次相见格外珍贵。

外公侧身招手：“来，快进来。”

踏进门内，我愣住了。这里不是记忆中的厅堂，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厨房。除了灶台和一张红方桌，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有。方桌正中摆着一碗红烧肉，色泽鲜亮，却不见丝毫热气。

“奇怪...”我喃喃自语，“我敲的是正门，怎么直接进了厨房？”

更让我困惑的是，这张红方桌本该在厅堂才对。

外公依旧慈祥地笑着，指了指那碗肉：“孩子，把这碗肉吃了。”

我走近细看，肉质分明，酱汁浓郁，偏偏冷得像冰块。我伸手触碰桌面，冰凉刺骨。

“来，孩子，把这碗肉吃了。”外公又催促道，语气急切了几分。

种种违和感让我心生警惕。我沉默地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额头的皱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外公生前最疼我，我不愿让他失望。

“外公，”我试探着问，“我带回去吃可以吗？”

外公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把碗塞进我怀里：“记得要把它吃掉。”说完便推着我往门口走。

我措手不及，依依不舍地回头：“外公，我...”

“快回去吧，好孩子。”外公微笑着关上门，神情欣慰，如释重负。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公的身影渐渐掩去。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

这个梦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不是去外婆家的路，而是...扫墓时走过的山路。外公在我十一岁那年去世，至今已有八年。

为什么外公要让我吃那碗冰冷的红烧肉？我坚信外公不会害我，这一定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镇上的网吧，查阅各种解梦资料。多数说法都指向同一个解释：逝去的长辈让吃肉，是在提醒注意身体健康，谨防大病。

我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会是什么病呢？我身体一向健康，连感冒都很少...

除非，不是普通的病。

想到那只趴在桃子脸上的蜘蛛，还有梦中的红衣新娘，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猜测让我坐立难安。从此《明王经》再也不离身，连吃饭都要放在手边。

在我的千呼万唤下，那个浓眉大眼的帅哥终于再次现身。看着他凭空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反而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他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确认他们不是人类后，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约莫二十一二岁，板寸头显得干净利落。五官立体分明，浓黑的眉毛微微上挑，带着刚毅之气；高挺的鼻梁下是略显丰厚的嘴唇，平添几分少年感。一身藏蓝色休闲西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双手插兜靠在衣柜旁，活脱脱一个服装模特。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料——有实体，这让我安心不少。

“帅哥！我好想你！”我热情地搬来椅子，奉上热茶，“师兄，尝尝，自家种的茶叶，最好的那一批。”

青衣师兄似乎很满意我的殷勤，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怎么，遇到麻烦了？相信我们了？”

我赶紧追问：“我感觉最近有危险，该怎么办？”

他瞥了眼我怀里的《明王经》，嗤笑道：“跟我们走呗。”

见我坚决摇头，他挑了挑眉，额头上挤出几道细纹，却还是耐着性子说：“行，我会留意你这边。这几天我就在这一带，随时保护你。你自己也要把《明王经》背熟。”

一听要背书，我愁眉苦脸：“英语单词都背得要命，这些咒语哪记得住？万一危险已经近在眼前呢？”

师兄嫌弃地抿了口茶：“你加入我们教之后，要负责所有后勤。先把拟物篇背了，然后是缚咒和忘咒。”

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难道不该先背忘咒和缚咒吗？听起来更能保护我。”

什么小师妹，根本就是来找苦力的！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师傅之所以开宗收徒，完全是因为师兄一个人承担所有教务，闹着要罢工。情急之下，他们才想了这么个“坑蒙拐骗”的主意。

不过眼下我也别无选择，既然决定投靠他们，自然要打听清楚。

于是我开启了一千零一问模式：

“师兄，就算有我加入，我们五个人也不够吧？邪物不是不计其数吗？”

“二位师姐在明万历年间入教时，已有八大除邪教派：风、雨、雷、雪、水、火、天、地。那时每教已有百人，现在估计每教都有上万教众了。至于我们...”他顿了顿，“还有很多不成气候的小教派，比如我们。”

果然不靠谱！我在心里哀嚎。

“师兄，你刚才说明朝万历年间...”

“是，师傅不知何时创教，我是清同治年间的人...”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他读懂了我的动作，安慰道：“放心，从创教至今就我们四人，没有人牺牲，也没有人退教。”

我松了口气：“你们是长生不老吗？”

“当然不是。修习《明王经》可以拟意念成形，或者说我们是‘思想者’。等你阅历越广，领悟越高，看到的《明王经》内容也会不同，咒术效果也会提升。”

我又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衣料。师兄皱皱鼻子，扔过来一方白帕：

“把你藏床下的驴毛驴血都扔了吧，我实在受不了那驴味了。你以为驴血驴毛和糯米能干嘛？把手擦擦再进来。”

我讪讪一笑，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洗完手回来，我继续追问：

“师兄，你们整日奔波除邪吗？”

“是我奔波除邪，以后会是你我二人。几百年来，我们沿着东南到东北，再到西南再到西北，最后回到东南。好像师傅在找什么，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懒得换路线了。”

“师兄，你法力最高吗？为什么师姐他们不除邪？”

“你以后会明白的。”

“师兄，除邪遇到过危险吗？”

“我天赋太高，难遇敌手。”他说得面不改色。

“师兄，几百年一直这样，你们不腻吗？”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至今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师兄，你们不是意念化形吗？还有什么后勤工作？”

“这也是个好问题。记得把《明王经》第一章拟物篇背了。”

“可是师兄，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这段时间我会留意你这边的动静。邪念有强有弱。弱的显宿主形，老办法，你把《明王经》盖它眼睛上就可以了。强的可以脱离宿主自身化形，也就是你们说的‘鬼’，碰到这种，拿着《明王经》，集中精力，它会带你回到洞里。”

“所以我有麻烦回洞里就可以了是吧？”

师兄皱皱眉：“有问题，尽量自己先解决。”

“师兄，《明王经》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部除邪圣典，师傅得自隋朝高人。他是这么说的。好了，我走了。”

一阵青烟散去，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人。

我还有一肚子问题没问呢！这就跑了？说好的小师妹呢？就这待遇？

要不是被他化烟消散的本事震慑住，我非要挠他几爪子不可。长得帅又怎么样？照挠不误！

更可气的是，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不省心的师傅会在师兄答应保护我的期间把他调走。此刻的我还在傻乎乎地得意，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全然不知即将被这两个不靠谱的师徒坑得有多惨。

而窗外，夕阳正好，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架上，《明王经》的封面上，一个淡淡的红印正在缓缓消退，形状像极了一碗红烧肉。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回头望去，却只见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是错觉吗？

我抱紧《明王经》，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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