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有一种关系，叫婆媳

中秋节来了，这天正好也是婆婆的生日，安然早早备好了给婆婆的礼物：一件印花薄泥外套。徐家汇商场买的，虽然是打折货，不过质量款式都非常好，折后才80块钱，安然觉得真是赚到了。考虑到之前那些老太婆的闲话，安然还特意找了个好看的袋子包装了一下，真的显得挺高档的。安然心想，这下能堵住她们的嘴了吧。

生气归生气，礼数却不能少，不然，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说不定哪天，那“不孝儿媳”的帽子直接就扣到头上了呢。唉，做人家媳妇有多不容易啊。

不过这钱，安然花的还是很甘心的。毕竟，她是自己老公的母亲，是自己儿子的奶奶，也毕竟，老人抛弃了老家的舒适生活，千里迢迢到城里来给她带孩子，尽点孝也是应该的。

那天赵连忠亲自下厨，烧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吃得很融洽。饭后，安然拿出她的礼物来，亲手给婆婆套上，婆婆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了好几遍，显然是很喜欢。

“唉，你们看，妈穿这件好看吧？”安然拉着婆婆来到客厅。

“嗯，好看好看！”公公忙不迭的夸赞。

“那当然了，徐家汇大商场买的，上几百块呢！”安然适时的说出这句话来，省得他们不识货。心想，现在这些老人啊，只有跟他们说是大商场的东西，他们才觉得是好的。仿佛你只有把钱花出去了，孝心才算尽到了，至于那钱是不是花得冤枉，全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唉呀，买恁贵干啥？”婆婆嘴上心疼着那花出去的几百块钱，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哟，很显年轻，肚子还显小了呢！”赵连忠也开心的开起了玩笑，惹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饭后，洗涮完毕，宝宝在他爷爷奶奶房间睡着了，一家人也呆在各自的房间里享受难得的午休时光。

安然得意的对赵连忠说：“唉，告诉你一个秘密，给你娘买那件衣服，你知道原价多少吗？”未及赵连忠回答，安然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4个手指来：“将近400块！”

“啊？！这么贵？唉呀，你给她买这么贵干啥呀？老人嘛，意思一下就行了，关键是吃好，穿那么好干啥？而且他们只认新旧，只要是新的就觉得是好的，你给他们买太好的他们也不认识，唉呀，白瞎了！”赵连忠心疼的真咂嘴。

“但是……”看着赵连忠的样子，安然笑着说：“但是……你老婆是谁呀，充当冤大头的事咱从来不干！再说，400块的衣服我自己都不太舍得买呢。所以……你猜，折下来是多少钱？”

“噢……呵呵，我说呢！”赵连忠如释重负，笑着说：“至少也得一两百吧？”

“哈哈，告诉你吧，这次我嫌大发了，这么好的料子，80！”安然用手比了一个八字，摆起一个潇洒的POSE，得意的看着赵连忠。

“嗯嗯嗯，老婆威武！是很划算，一看那料子、板形就知道是大商场的东西。”赵连忠连声恭维着，懒懒的翻了一个身，打趣道：“你价格牌撕下来了吧？”

“妈呀！”安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了一声，僵在那里。

“怎么啦？”

“老公，乌龙了……价格牌，我真的忘撕了……”安然一头裁到被子上，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哭丧着脸问：“老公，怎么办？这下完了，你娘要是看到肯定气死了！”

“没事儿，我娘不识字。”赵连忠安慰道。

“那你爹还是认字的啊？”

“放心，他们都是粗心的人，应该注意不到的。而且他们都老花眼，价格牌那么小的字，应该看不见的！……其实看见了也没什么，他们都是节约的人，太贵了还心疼呢，80块钱一件外套他们在家还舍不得买呢！没事没事儿，睡觉吧。”

“哦，是吧？……”赵连忠的话让安然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不过睡意全无，心里一直懊恼不已，嘟嚷着嘴起身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待要回房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公婆的聊天声，只听得公公说：“80就不少了，那你还要穿啥样的？”

“80”这个数字让安然立刻敏感了起来，心里一紧，难道是价格牌穿帮了？

“不穿，糊弄人嘛！”这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满。

果然是，安然心里一惊！唉呀，真是的。不然，明天带她亲自再去挑件好的算了，破财消灾，把真金白银当着她的面花出去，她心里就踏实了。虽然并无恶意，但毕竟是自己做了假。唉，这送礼还送出不是来了，真是做多错多。安然心里想，以后什么都不给他们买了，光知道要我们表孝心，当老人的也要心疼心疼小辈，现在我没工作，你儿子挣点钱容易吗？安然气呼呼的想。

这时，只听得婆婆说：“明明是几十，她干啥要报几百？中间差的钱哪去了？搞不好给她娘家妈买衣服了呢！”

这句话让安然的火蹭一下就窜上来了，她再也无法忍下去，“啪”的一就把门推开了。

见安然闯进来，二人显然是吃了一惊，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熟睡中的宝宝被这一声突然惊醒，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公公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心疼的搂在怀里哦哦的哄着。

安然气得发抖，顾不得去管孩子，只直直的盯着婆婆，一字一句的问：“妈，首先，我承认，这件衣服是80多买的，但原价确实是400块，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错了我承认。但是，毕竟我也是好心好意给你买了衣服，你不说我一个好也就算了，说了我一堆不是不算，还居然牵扯到我娘家妈身上了？”安然顿了一下，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娘家妈没吃着我的没喝着我的，逢年过节我连个礼物都舍不得送，省着钱给你买东买西，你有什么资格说她？再说了，我自从嫁进你们老赵家，你这个当婆婆的在我身上花过一分钱吗！？我都不跟你计较，反过来还给你买东西，你不念好就算了，还倒过来污蔑我！连着我娘家都跟着受你的诽谤！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安然越说越激动，一声高过一声。宝宝也哭得更历害了。

“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的！”闻讯赶来的赵连忠大声呵斥着，两边各打50大板，说着就开始把安然往外拽。

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赵连忠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紧张得脸色铁青，他不想知道到底谁对谁错，他只想快点平息这场战争，不让它扩大化，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一边是自己的亲老婆，男人在这中间谁也得罪不起。

安然一把拨开赵连忠的手，瞪着他：“干什么，你拉我干什么，这是我的错吗？你问问你娘刚才都说了什么，我给她买衣服还买出不是来了？她居然还污蔑我妈妈，她配做婆婆吗？”

“别拉她，我看看她还能打我吧。”婆婆自觉理亏，一直看着地面不语，沉默了半晌，蹦出这么一句来。

“哦哟，倚老卖老是吧？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们全家都上来我也不怕！你说出去的话你就得给我解释，凭什么污蔑我妈妈？你哪只眼看见我从中间黑钱了，你哪只眼看见给我妈买东西了？别说没买，就算买了，女儿给妈买点东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花你的钱了吗？你管得着吗你？！”安然越说越激动。

“唉呀你就别说话了！”赵连忠一边呵斥他娘住嘴，一边使劲往外拽安然。因为过于紧张，他的手抖个不停，一点也使不上劲。安然轻易的就挣脱了，跳着脚继续着她的控诉。

孩子那在爷爷的怀里哭个不停，那哭声随着安然的声音起起伏伏，响彻夜空。

“好了别说了，有什么事回房间跟我说，我来处理！看把宝宝吓的！”赵连忠眼见安然像疯了一样失控，自觉一时压不住安然，只得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见宝宝确实吓得不轻，再听赵连忠这样说，又见婆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该说的话也说出来了，再闹下去又能怎样呢？把道理摆摆清楚、给她个教训也够了，她就这样倚老卖老你又能奈何？安然闭了嘴，顺坡下驴，任由赵连忠拽回了卧室。

但赵连忠并未如他所说的一样能给到安然什么解释，他给不出什么解释，也解释不了什么，他只想息事宁人。只要安然别再闹了，只要大家都别再提了，只要日子能安安静静的这么过下去，那就过下去吧。有孩子后的日子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他既没有改善的办法，也没有放弃这段婚姻的勇气。事到如今，他只想这样硬着头皮过下去，靠着孩子每天带来的那一星半点的安慰，这样闭着眼睛粗糙的过下去。赵连忠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把年迈的父母留在身边养老。能将孩子抚养长大，能将父母养老送终，这样的人生，也算知足了。至于婚姻中的温情，有没有的，也就那样了。

这是赵连忠的心思，却不是安然的心思。

安然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可能是刚刚过于激动的缘故，整个人几近虚脱。浑身发软，除了牙齿，全身都是麻的，从脚后跟一直麻到头发尖。躺着，流着泪，安然万念俱灰，这次，她真的想放弃了：再苦再难，我也要带着孩子离开。

稍微平静了一些，安然拿起手机，一遍遍的翻看着。电话簿里有几百个号码，有最亲的亲人，也有最熟悉的朋友，可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似乎没有一个是她可以拨打的号码。没有人可以帮她，诺大的世界诺大的城，却没有一个可以接纳自己的地方。

想到这里，安然突然放下手机，双手捂脸，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崩溃的失声痛哭了起来：“没有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现在的家是婆家的，以前的家是娘家的，她是一个没有家的人，这是她此时最绝望的感受。

无数次安然心想，如果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坦然的抱着孩子回娘家，想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如果可以有一个敞开手臂迎接她们母子的地方，这个家，这个婚姻，她是断然不会再要了。

可是没有，这个城市高楼林立大厦云集，房子多得数不胜数，却没有这样一个属于她的地方。所以，尽管疯狂的想离开，可是最终，她也只能默默的带着这个念头，木然的继续着现有的生活，忽略脏乱的家庭环境，忽略冷漠的夫妻情感，不去想以后，不去想明天，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边缘化的在这个家里生活着。孩子快快长大，是她唯一的盼头。

卧室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南极的温度，赵连忠又已经很久没有碰她了。

冷暴力，是婚姻世界里最可怕的武器。有个俗话叫“吵不散的夫妻”，吵吵嚷嚷反而分不开，而那些没有争吵的嫌隙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这种伤害远远超越了争吵甚至拳头，这表明了他对你的漠视和全盘否定，直接KO了你做女人的资格。这也严重的伤害了安慰的自尊，她便以牙还牙，特意待到赵连忠下次求欢之时，以同样的冷漠来回绝他。受到这种待遇的赵连忠也深感尊严受损，于是又回以同样的方式。夫妻间的感情一落再落，到了连交流都少有的地步了。

其实，事后安然也是有些后悔的，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冲动，现在弄得倒有些被动了，婆媳之间的表面和谐就这样终结了。以后还得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尴尬不说，万一人家一家人联合起来，和和美美的过人家的日子，直接无视你的存在，你又能拿人家怎么办？……一时之间，安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接连许多天，出屋进屋，安然都尽量的低着头，避免尴尬。每次来叫安然吃饭的人，也由婆婆换成了公公。“切，这是回避呢还是示威呢？”安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这些天来，安然都睡得很不踏实。

自从宝宝6个月以后，安然就接过了夜间照顾宝宝的事情，虽然身子觉得很吃力，可是她还是坚持这样做了。一是为了让赵连忠能睡个好觉，二是不想一直像个吃闲饭的，好歹也算是为家庭做了贡献的。唉，家庭主妇不好当啊，明明自己跟男人一样辛苦，却还是要提心吊胆的担心老公嫌弃。平常的时候，由于睡得太死，怕宝宝蹬被子，也怕错过给宝宝的喂奶和换尿布的时间，安然都地给手机订上闹铃，然后调成振动，这样才能保证准点醒来。可最近，安然的睡眠变得特别的浅，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根本就用不着闹铃了。

凌晨3点，换好尿布喂完奶，待宝宝睡下，安然轻手轻脚的去厕所洗奶瓶。谁知刚拿起热水瓶，只听的“砰”的一声，一大瓶热水夹杂着玻璃渣子，呼哩哗啦的全落到安然的脚面上，热水瓶内胆炸了。安然“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一动不敢动，地上一堆碎玻璃，乱动一下另一只脚也就不保了。看见腿上渗血了，安然吓的又是一声“啊”。

“怎么啦？”赵连忠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抱住安然挪到了客厅。

“咋啦？！”婆婆也惊醒了，披着衣服跑进来。

“开水壶爆掉了，开水和玻璃全倒脚上了，出血了。”赵连忠指指安然的脚，回头对她娘说。

“别的没伤到吧？”婆婆弯着腰一面查看安然的伤情，一面吩咐儿子：“快，赶紧着，去厨房拿酱油来！”说着，自己起身去厕所拿了个洗脚盆来。

“倒，再倒！”待赵连忠将整瓶酱油都倒到了脚盆里，婆婆便蹲下身子，给安然把鞋脱掉，把双脚浸在酱油里，然后用手不停的往脚面上撩着。

“这是干啥？”赵连忠不解的问。

“刚烫过后，用酱油泡脚不会起泡不留疤。”婆婆说。

“酱油有色素，弄到伤口上不会留疤吗？”赵连忠担心的问。

“这伤口小，没裂开，不会！”婆婆肯定的说，一向胆小窝囊没主见的婆婆，此时成了一个权威者，自信满满的给儿子解释着。

“别说，凉凉的还真舒服。”安然觉得，这会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火辣辣的疼了。

整整半个小时，婆婆就那样蹲在安然脚下，一刻不停的往安然脚上撩着酱油。

“行了，差不多了吧？你去睡吧妈。”看着婆婆一把年纪了，弯着肥胖的肚子艰难的蹲在地上的样子，安然心里一阵感动。心想，再怎么打再怎么闹，毕竟还是一家人。他们还拿自己当成一家人，这一点很重要。

“没事儿，再撩一会。”听见安然开口喊妈，婆婆似乎也有点激动，一时也不觉得腿酸了，干劲十足。

自从上次闹了一场之后，安然就没再叫过她。其实上次的事情，她事后想想也后悔了，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一直想着弥补呢。现在，儿媳妇又开口喊她妈了，显然是不生气了，这就好这就好。

后来，安然的脚上真的没有起泡，甚至连红肿都没有，更没有留疤。怪不得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安然原本还一直瞧不上婆婆呢，觉得她一无是处，现在终于深深的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道理，真是人各有长短。

因为一次意外烫伤，婆媳间紧张的关系又回暖了。事后，安然也尽量不去挑婆婆的毛病，任她脏任她乱，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而没了安然来念紧箍咒，公婆二人犹如鱼儿回归了大海般欢快，脏乱起来也更加肆意。

日子总算消停了，夫妻关系也稍稍回暖了一些。只是，这世上的事，由热变冷易，由冷变热却没那么简单。感情，就算修复了，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午夜梦回，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安然心里暗暗对赵连忠滋生了些恨意。苦涩的想，在刚开始时，你把我宠得无法无天，让我错误的以为，你一辈子都会这样对我；让我错误的以为，即便我犯了这天底下的任何错误，你都会无条件的原谅我。可是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你却没有征兆的突然收回了你所有的宠爱，让我从幸福的最高峰跌入万太深渊，错愕得欲哭无泪。而这个变故的中间，竟然没有给我一丝缓冲，哪怕你有一句愤怒的警告，我可能也会及时明白，原来，我在你面前，不是可以永远肆无忌惮的，明白你的宠爱也是有限度的，你也会生气，也会不耐烦。可是，你什么都没表露，就这样一句话不说的断了爱的供养，判我寂寞无期。

安然的胸闷，也越来越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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