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 跟生活和解

随着宝宝一天天长大，除了喂奶、吃辅食，其他时间基本上都交给爷爷奶奶照顾了。而除了照顾宝宝，其他的时间，安然基本上是呆在卧室的，她在窗台上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时常想到了死——这个念头，在她曾经最艰难最崩溃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而现在，却常常在她脑海里徘徊。安然时常默默的看着窗外，想象着自己像一只小鸟一样纵身飞下的一瞬间，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就会浮上心头，没有一丝半点的恐惧，加之前的恐高症也不见了。她唯一的迟疑是，小床里的孩子，看着那可爱的小脸，她还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分离。

经常，看着窗外，透过模糊的视线，安然看见她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慢慢慢慢的就成了一个断头丁字路：要么死，要么离。不然，就得疯。

既然是这样，那么就选择离开吧。安然想。

于是，安然给姐姐打了电话，虽然姐姐目前的身体也是自身难保的地步，但是，这世上，这个城市里，她能商量的，能让她倾尽一把眼泪说一说的，也只有姐姐了。

姐姐接到安然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打了一个车，半小时后便出现在安然面前。

安然站在小区门口，一见姐姐，多日来的坚强全都化作了泪水，话未出口，泪流成河。

“不能离！”听完安然的叙述后，姐姐坚定的说。

“可是，感觉过不下去了……”安然茫然的看着远方，再次哽咽。

姐姐也哽咽了：“我理解你，我当初也有过这种想法。但是其实这都是阶段性的，熬过去就好了。而且，离婚真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不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吗？” 安然擦干眼泪说。

“话是没错，可那都是有前提的知道吧？你把一棵树从沙漠挪到绿洲，天天浇水施肥，它活的可能性就很大。但是，你如果把一棵树从绿洲挪到干枯的大沙漠，你看它还活不活？ ……其实，但凡能比现在活的更好，谁不愿意改变一下呢？可是，你首先得看看你具不具备‘挪’的条件。”

安然沉默了，姐姐的话一下戳到了安然的软肋，目前来看，她当然不具备 “挪”的条件，这也是她一直所犹豫不决的原因。

生怕安然做出冲动决定，姐姐急切的说服着安然：“第一，事情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先缓一缓，说不定就逢回路转了呢？第二，如果真离了，你带着个孩子会比现在过得更糟，所以没找好退路前不可轻举妄动；第三，你要试着做一些努力，自身做一些改变，努力了要是再不行，再考虑。所以，你现在首先要做的不是离不离，而是调理好身体赶紧去上班，你迈出了这一步，也许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在你自己还不能养活自己之前，一切都是白谈。”

顿了顿，待安然情绪缓和了一些，姐姐接着说：“你看你现在瘦的……明天上午，我带你去龙华医院看看吧？开点中药调理一下，你这生孩子不但没恢复过来，还把之前的身体也掏空了。”

安然无奈的点点头，听姐姐的总归没错，而且，她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天，龙华医院。

“除了吃不下，你心情上有没有其他症状？”医生边低头开单子边问。

“经常胸口闷，心情烦躁，时好时坏……还有，唉呀我也不大说的上来……” 安然凝着眉头努力的回忆着。

“怎么，你自己天天什么心情都想不起来了？”医生半开玩笑的说。

安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现在的脑子跟之前真的不好比，整天像一团浆糊，虽然这些情绪时刻困扰着自己，但是一旦要理出个思路来，瞬间又变得模糊了，留在心里的，只有挥之不去的一团愁绪。

“哦，还有就是……悲观，经常会想到死……”

“你有产后忧郁症！”医生打断安然的话，十分肯定的说。

“啊？忧郁症？！……”安然一时间愣住了。

“啊什么啊？很正常啊！现在的产妇，十人九抑郁，这是时代病，你还赶上流行了呢。”医生的幽默让安然哭笑不得。

“另外，你的脾胃也有点问题，所以喂口会不好。这样吧，我给你开几副中药调理一下。最主要的呢，还是心情，要学会自我调节。你这种情况并不是很严重，啊，也别过于紧张。要多出去走动，多跟人接触。实在要是不放心呢，可以去找专门的心理医生进行心理疏导。”

拿了药，出了医院，姐妹俩手挽手默默的走着。

“出去上班吧？这样对心情对家庭都有好处。”姐姐先开了口。

“嗯，只能这样了。可是，他们那个样子，宝宝交给他们我是真不放心。”安然发愁道。

“8个月，蛮硬实了，一般的水啊奶啊应该呛不到了……人生就是这样，要有取舍，你心情这个样子，万一最后真是严重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出去上班的话，心情一好了，对宝宝也是好事。”

“主要是，现在正是开始添加辅食的阶段，麻烦事更多了，可是他奶奶连炖个蛋都搞不定。唉，说来真是没人相信，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唉……只能说我中奖了呗！”安然仰天长叹。

“实在不行的话，我来帮你带一带吧，大不了我撑一撑。”姐姐说。

“不行，绝对不行！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动不动就得躺着……我自己再想想吧。”

安然拒绝了姐姐的好意。姐姐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愿再拖累她。那个大手术外加术后综合症把姐姐的身体几乎耗尽，平时连做饭和做家务这样的事情姐夫都舍不得让姐姐动手，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不过姐姐的话让安然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姐姐是真心的，她在这世上，能做到舍弃自己来帮你的，除了妈妈，恐怕就只有姐姐了。

吃了几副中药，安然的气色慢慢好多了，长了一些肉，人也有力气了。只是心情还是没有多大好转。抑郁症跟患者所生活的环境是息息相关的，你守在一个天天让你心烦意乱的家里，睁眼闭眼看见的全是让你心塞的各种事，你能好吗？现在，除了照顾宝宝，安然便是默默的坐在卧室窗台上，凝视着窗外，想象着那纵身一跃的轻松。

就这样坐着的时候，有天，安然意外接到了莎莎的电话。

说实话，安然有点吃惊。在智者的时候，她们的关系并不亲密，私下也很少交流，而且自从怀孕辞职后，她们便没再联系过。

“亲爱的，我想你了。”电话那头，莎莎悠悠的说，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火辣。

“怎么啦亲爱的？”听到莎莎的声音不对头，安然担忧的问。

“我想约你出来坐坐，你有时间吗？”

“好的呀。”

“明天上午10点，七莘路上的左岸咖啡，那离你家近。”

“好的，明天见。”

虽然在内心深处，安然并未将莎莎算在真正的朋友之列，顶多只是泛泛的同事关系，但是听到莎莎的声音，安然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些亲切感，还有一点担忧。人在寂寞潦倒的时候，往往会想念故人。安然是如此，想来莎莎也是如此吧，听她的声音，貌似心情很低落的样子。唉，这些未婚的姑娘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她再有什么烦恼，还能比得上自己现在的处境糟糕吗，安然默默的想。

第二天，左岸咖啡馆。

“我结婚了。”莎莎的第一句话便让安然吃了一惊。

“啊？是吧？恭喜啊！”

“正在离。”

“啊？？？”安然再次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吓到了吧？”莎莎苦笑了一下，呷了一口咖啡。她没有加糖，显得一脸苦涩。

“不是……怎么就结了？怎么又离了呢？……你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安然急得一连串的发问。

“你刚辞职我就结了，一个40多岁的台巴子……那阵我需要钱，想想自己也一把年纪了。当时他对我还挺好的，一闭眼就结了，然后还生了一孩子……”说到这儿，莎莎轻轻闭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仿佛想要将这一切屏蔽。

莎莎停顿了一下，又呷了一口咖啡，还是苦。眉头皱了一下，莎莎接着说：“我跟你讲啊，千万不能找台湾人——哦，还好你找的不是台湾人。心眼针尖大，死抠，而且心眼里压根就瞧不上我们大陆人。MB瞧不上你丫娶老子干嘛！？……我跟你讲，台湾婆婆，真特么的难搞，还特重男轻女。我特妈的不就生了一女儿吗？怎么啦？她自己不也是女人吗？没女人哪来的她，哪来的她儿子？”

“那你，打算？……”安然难过的握住莎莎的手。

“孩子给他，我才不要，长得跟那死老头一样难堪，看着我就来气！……他赔我一笔钱，这个数。”莎莎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伸出纤纤玉指比划着：“喏，表，戒指、项链、包，全名牌，都是用那笔钱买的，不花白不花，气死丫的！”

“唉呀，你咋？……你多大了，你就不能存点钱啊？都花光了你以后怎么办啊？”安然是真心的替这个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发愁，恨铁不成钢。

“没有以后，过一天算一天吧。”乌云重回莎莎那张精致的脸上。

安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莎莎也不再说话，二人就那样静静的坐了很久，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

过了一会，安然问莎莎：“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见莎莎没回答，安然又说：“不然的话，你还回老方那儿吧？老方人不错，而且熟门熟路的你也不拘谨。”

“再说吧。”莎莎把面前“请勿抽烟”的牌子移到一边，点了一根香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心不在焉的吐出一个烟圈来。莎莎抽烟的动作很是优雅，颇有点舒琪在电影中的模样，那迷人而的神情，一半天使一半魔。

看着烟圈慢慢消散了，莎莎问道：“对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听阿康说你生了个儿子。”

“唉……马尾巴提豆腐，提不起来啊！”安然叹着气，然后把一肚子苦水统统倒了个够。

“不知足！”莎莎撇着嘴说。

“大姐，你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有多脏啊，给你你一天也过不了。”安然崩溃般的捂住脸，仿佛那一幕幕就在眼前。

“不就脏点么，有什么呀？但人好啊，多善良的一家人啊，没坏心眼，你那样说人家人都没怎么样你！就我那台巴子，我说一个不字娘俩都得一起跳起来！……所以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真是太作了你。”莎莎说。

安然感觉莎莎真是变了，这要换作以前，莎莎肯定会跳起来说“跟丫离”！可是现在，她居然能心平气和的说出这样一翻话来。婚姻真是能改变人啊，看来，莎莎在那家人家真的是遭罪了。

“是吗？我作吗？”

“作！”莎莎肯定的点点头，又开始抽起了烟，透过腾起的烟雾，目光变得迷离。

安然疑惑着，又若有所思，连莎莎这样的人都觉得她作，可能，她是有点作了吧。

回来的路上，安然心里颇有些不平静，她为莎莎难过着，也万万没想到，她自己这糟糕的生活竟然还是令人羡慕的。“难道说，婚后大家都过得那么惨吗？”安然心里苦笑着，自我调侃了一下。

这样一路回想下来，安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也没那么糟糕。特别是赵连忠，在他们的关系没有僵化以前，他对安然一直还是很好的。就算是现在的情况，对这个家他也算是尽职尽责的。从宝宝出生一直到6个月，夜间一直是他在照顾，特别是宝宝比较小的时候，每天夜里都要喂3遍奶换3次尿布，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算得上是男人中的战斗机了。

再想想公公婆婆，除了无法克服的脏乱，其他都挺好的。虽然做的饭菜极其不卫生和难吃，但他们也算尽心了，看她身体不好，还一直给她开小灶直到孩子半岁。他们也从未让安然吃过一口的剩饭剩菜，剩少了就是婆婆这个专职垃圾桶吃掉，剩的多了，公公和赵连忠就会加入到垃圾桶的行列，全是他们承包了。虽然说有过那次不愉快的争吵，可婆婆似乎并没怎么放心上，事后还高姿态的变相道了歉……这样的一家人，想想也知足了。这样的生活，似乎还是能够继续的。

而且，可能自己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安然突然看到了一点光明，她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态和态度，跟赵连忠和解，跟生活和解。

这样想着，安然心里一下就变得轻松了起来，胸口那块大石头也被挪开了，一下敞亮了，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路边的小店里传来好听的音乐，太久没有听见这样好听的歌了。

路过老街的时候，安然还特意买了一份臭豆腐，打包带走。这是曾经她和赵连忠恋爱时光顾最多的小店，小店的老板居然还能认出安然来，热情的招呼着，还特意往饭盒里额外多加了一块豆腐。

“你瘦了好多哦。”临了，小老板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

“哦，是吧？……”安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着自己削瘦的脸，跟小老板道了谢。

那天晚上，安然主动向赵连忠抛出了她的热情，赵连忠的身体和心灵都如久旱逢甘雨，给予了更加热切的回应。数九寒天的卧室，终于又迎来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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