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背对背

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正轨。

只是，安然的心情也更加烦躁，而且时好时坏，有时就在一瞬之间，好好的心情会突然一落千丈。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对夫妻间的感情很不好，可是又无法控制。归根结底，是现在的日子实在找不出半点让人开心的地方，在这一百多平米的空间里，睁眼看到的全是让你心烦至极的情景。

好在，宝宝长得白白嫩嫩的可爱得不得了，这是安然唯一的安慰，也是她唯一的留恋。

安然抬头看了一下时钟，5：25，赵连忠一会就要进家门了。收拾起烦乱的心情，极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安然换了一件粉色的居家服，想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一点、高兴一点。对着镜子，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些笑容来。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似乎已经不会笑了，安然苦涩的想。

进了屋，赵连忠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还主动打了招呼：“我回来了！”

也许是出于愧疚，自从那次事件之后，赵连忠对安然便热情了许多。安然虽然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可是也知道日子总得过下去，既然要过下去，笑着总过比哭着过要好。所以，对于赵连忠的改变，安然总体还是高兴的。

“回来了。”安然微笑着迎上前去，没话找话的说：“宝宝今天可逗了，可能吃多了，尿特别多，那小JJ就像开了闸一样，一泡又一泡，奶奶给他换尿布的时候还哧了奶奶一头一脸，哈哈……”

赵连忠听了也开心的大笑起来。

都说孩子是父母间的润滑剂，这话一点都没错，一提起孩子，气氛明显的就热了起来。赵连忠的话也多了，最近鲜有的跟安然唠起了家常，说说老卫，又说起了他们宿舍的六子。六子是他们大学宿舍的老六，去年圣诞节结婚之后，如今孩子也快一岁了。

“六子给了我一个私活，我最近在偷偷的赶。”这是一桩让赵连忠高兴的事。

“也别太累了，你毕竟还有自己的工作呢。”安然适时的送上她的体贴。

“没事儿，最近比较闲。”

“六子的女儿比我们宝宝大3个月吧，呵呵，长得千万别像他。”安然本来说的是一句闲话，没想到却打开了赵连忠的话匣子。

“是啊，哈哈……唉呀，六子现在活得可神气了！” 赵连忠感叹着。

“怎么神气了？”安然奇怪的问。

“从小孩出生到现在，他一天都没带过，他老婆直接带着孩子在娘家坐的月子，到现在一直住在娘家，他只在周末才会过去看一看，唉呀，那叫一个轻松自在啊！”赵连忠一脸的羡慕。

安然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话。赵连忠见状，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了，也闭了嘴，转身出了房间。

赵连忠的话让安然心里有点难受，愤愤的想：哼，现在羡慕人家娶个上海老婆了，当初还不是你自己的自尊心受不了吗？只看到人家得的好，就没看见人家遭的罪。现在羡慕人家有个能照顾孩子的丈母娘了，人家受丈母娘白眼的时候你见过吗？……男人都这德性，娶了个圆的就看人家方的好，娶了个方的又看人家扁的好！……这话什么意思，是后悔了吗？后悔可以呀，换还来得及，去找那个偷菜的女人好了！

安然越想越郁闷，心里不免又多了一层失落。生活，真是更加无味了。

赵连忠一出门便后悔不已，言多必失是真的，看样子安然是多心了。

其实，从赵连忠本身来讲，他现在确实很羡慕六子，看着六子过得一身的轻松自在，再想想自己像驴一样的生活，他不免有些灰暗。有时也会淡淡的想，自己当初的抉择是不是错了？其实找个上海姑娘，额外获得10万块的嫁妆不说，老婆孩子还能享受着上海丈母娘360度的全方位照顾，不用自己操一点心，至少不至像现在这么累。而且，找个外地媳妇，不还是一样有婆媳问题吗？

在赵连忠的内心深处，他确实是感到有点后悔。但是要说放弃，赵连忠现在还真没这心思。因为放弃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也就等于承认了失败，以赵连忠的要强性格来说，不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断不会这么做。最主要的是，赵连忠认为，放弃一段婚姻的代价太大，先不说孩子的事情，单从自己曾经耗费的时间、物力、财力和精力来说，就是一笔无可挽回的损失。而且，如果要重新开始一段婚姻，那成本就更高了，麻烦也更大，一切又得重新开始，又要重新寻找合适的对象、要谈一段恋爱、还要花心思揣摩、追求、讨好……唉呀太麻烦了。而且，万一还不如现在呢？……算了算，代价太大，自己奔四的人了，玩不起啦。

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赵连忠就会选择坚守。人生不可以重来，世上没有完美的事情。就这么着吧，

糟糕的家庭卫生头部，寂如死水的夫妻情感，一股脑儿将安然淹没，她一直窒息着支撑着。是自己对这个人的判断失误了吗？安然时常思索着这个问题，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将何去何从？

可现在，赵连忠竟表露出对这段婚姻的悔意来！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安然的信心击溃，一种被藐视感强烈的刺痛着她的自尊心：好啊，你不是羡慕别人吗？那行，我放手，给你机会，去吃你的回头草罢！

安然再次有了离婚的念头。

可是，现实也再次摆在了眼前：首先她得拥有经济收入，其次，她得安顿好孩子——孩子安然是一定会带走的，而决不会将他留给赵连忠。哪怕自己苦死累死，也决不将孩子留给后妈折磨，这是天下母亲的共同心声。

经济问题好办，也就是出去上班，而找一份养得起自己和孩子的工作，这对安然并不是难事。关键是，孩子得找人带，这就难了，这么小肯定不会交给保姆。看来，只能求助自己的妈妈了。在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安然决定还是打个电话试一试吧，也许，家里的情况有所好转了呢？也许，父母的感情会稍有回暖，弟弟两口子也不再整天吵吵闹闹了……这样的话，把妈妈接过来或者把孩子送回家，也许，还是有可能的。

一个人来到楼下的小花园，安然手里拿着手机，纠结了一会，还是拨通了家的电话。

“喂？……”妈妈的声音，越过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家乡传到这个冰冷的大都市，如春风般飘过安然的心田，将她包围，让她觉得久违的温暖。

“妈，我是四子。” 安然尽量克制着声音的哽咽。

“哦，四子啊？”

“嗯，你们最近身体还好吧？”

“唉，还行吧。”

“怎么了？……你和爸没事儿吧？孩子们都还好吧？”从妈妈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异样，安然担心的问，心里一紧，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唉，也没啥……本来怕你们担心不想跟你们讲的，可是……体己话不跟女儿说又能跟谁说呢。唉，你弟他们俩，最近正闹离婚呢，为了你弟喝大酒的事儿。”妈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也不能就为了个喝酒就离婚哪，喝酒的男人多了，而且他喝完又不闹事，顶多就是睡睡觉不干活而已。再说了，小红她自己也不干活呀，家里家外还不都是全扔给你一个人？她咋还闹上了呢？”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那天你弟同学聚会，他当初谈的那个姑娘也在，小红知道了这不就闹起来了嘛。唉，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怨不着一个。我既要帮他们带孩子，你爸还得帮衬着做生意赚钱，你说我和你爸这罪什么时候受是个头……”

面对娘家的这一堆烂摊子，安然无力解决。一时，娘俩在电话的两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顿了顿，安然问道：“那，你和我最近爸还好吧？”

“唉……你爸还不就那样，一辈子的臭脾气，说不了三句话就得吵架。你想跟他商量一点家务事吧，他嗓门大的全世界都听得见，你稍微说他两句吧，他马上跟你吹胡子瞪眼的，故意说的更大声，真能把你气死啊！……还有啊，衣服天天穿到脏得都看不见颜色了也不脱，就前天吧，从工地上回来，那一身的泥啊土啊，我就随口说了句‘换换衣服吧’，这就惹他不高兴了，就故意站在饭桌前拍拍打打，扬了一屋子灰，你说让人咋吃饭？……”妈妈大概是心里憋了太久了，一打开话匣子便有说不完的怨气。

老两口原本没有大仇大恨，可是却多年感情不合，一辈子断不了的小吵小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性格不合，外加生活习惯无法妥协，一个干净得近乎洁癖，一个脏得可以跟安然的婆婆媲美，所以完全过不到一块去。受此影响，安然的童年和整个青春期都过得相当苦闷，形成了后来的忧郁性格。

父母的这种状况，也一直是几个女儿的一块心病。原本以为，弟弟长大成长了，结婚生子了，他们的日子就会有所改善，可没想到反而更糟糕：大侄子还没长大，现在又添了一个小的，还有一日三餐及做不完的家务，全都背在母亲一个人身上。为了儿孙，父亲那么大的岁数了每天还得奔波劳累做着小生意。弟弟两口子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整天懒懒散散，吵吵闹闹，不操一点心。

唉，一声叹息。

在打这个电话前，安然就知道母亲的难处。现在，自己的事情非但没能说出口，还凭空又添了一堆新烦恼。

安然陷入了娘家的这一摊子事情当中去，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一个人在长椅上默默的坐了很久很久。

真不想回家，不想走进那个乌七八糟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屋子。可是，安然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她既不能像本地的小姑娘一样，不高兴了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也无法像其他80后独生子女一样，通过一个长途电话，把自己的不开心一股脑儿倒给父母。在这个诺大的城市里，在遇到生活的困境时，她是孤立无援的。

仰头看着那一方蓝天，那么洁净那么蓝，像小时候一样。安然苦涩的想，如果，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该多么好啊。可是，亮眼的太阳提醒着她，宝宝吃辅食的时间到了，该回去炖蛋了。婆婆每次炖的蛋要么不熟要么偏老，安然叹了口气，收回心思，快步往家走去。

人在困顿无助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靠得住的经济作支撑，否则，你就连任性悲伤一回的资格都没有。生活，是多么的残酷。

接连几天，待宝宝睡着后，安然都会躲到这个小花园里，来坐上一会儿，让自己在一天中有一个能透口气的片刻。至少可以发发愣、出出神，不然，安然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这天，安然无意间看到了婆婆的身影，看见她正跟几个熟识的老太婆闲聊家常。可能是婆婆有点耳背的原因，所以她们的说话声都特别大，时不时会飘过来那么一句半句的。让安然觉得神奇的是，这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老人，居然能在语言互相不通的情况下，交流起家长里短的闲话来畅通无阻，闲话和女人真是天生一对。

安然从一堆山东话、湖南话和上海话中隐约辩得了个大概。

“咦，你这衣裳新的吧？以前没见过嘛！”

“嗯，孩儿他妈给买的。”这是婆婆的声音。

“你这个儿媳妇还不错嘛，还知道给你买衣服。我家那个，我来这三年了，就没给我买过一样东西。”

“哦哟，地摊货地摊货，你看这料子，撑死了几十块！”

“是不太好，不过没关系了，多少也是人家儿媳妇的一片心意。”

“哦哟，不好这样讲的，辛辛苦苦给他们带孩子，一件好衣服都不给买的？你看我身上，徐家汇大商场的，品牌货，儿媳妇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哦对了，生日一定要他们给买礼物的哦，该要就得要，该争就得争，不好惯他们这毛病的……”

……

这个无事生非挑拨离间的死老太婆，说出的话简直让安然气死！人好不好真是不能看年龄，有些人就算长成了精也还是一副坏心肠，不盼人家婆媳关系好就算了，还要拨火，太坏了这死老太婆！气死了气死了……好在婆婆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也难说，老人耳根子最软，听多了难免心里会有想法，找机会要提醒赵连忠，别让他娘老跟这帮坏老太太斯混，时间长了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且人都是会变的。

出乎安然意料的是，婆婆的变化从第二天就显露了：她没再穿安然给她买的那身衣服，显然是受到了那老太太的挑拨。然后，安然越来越觉得，她对自己也没以前那样好了。以前，婆婆若是做错了事，安然好言好语给她指出来，她都会“好好”的笑笑，顶多是下次照犯不误，但态度还是好的。可现在，稍微说一句便一脸不高兴，理也不理的就走开了。

“不会的，你想多了吧？我娘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家人都不喜欢攀比。再说，她平时老在楼上窝着也闷得慌，难得有能说话的老伙计，我也不好去扫她的兴。”这是赵连忠听完安然的叙述后所说的话。

“可是她现在态度变化很明显啊！我提醒你啊，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我们之间要撕破脸的……你爱管不管，反正到时最难堪的人是你。”安然很不满意赵连忠这样的反应，不过她懒得辩解，摞下这句话，翻身睡去了。

赵连忠也翻身睡去，背对着安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连忠不会再为了安然的一句话而惴惴不安，而安然也不会再为了赵连忠的一句话而整夜都睡不着觉。也许，夫妻间的厌倦就是这样开始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