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地鸡毛

赵连忠的陪产假早已超时。由于安然的身体，加上对爹娘的不放心，赵连忠无奈的把年假、探亲假所有的假都凑在一起用上了，整整休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明天，无论如何，他都得去上班了，否则，就等着看领导的那张驴脸吧。赵连忠他们的领导目前正值更年期，脾气反复无常，尽量少惹她。事业单位的日子也并非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好过，好过的只是金字塔顶尖上的那几个人而已，其实他们这些基层的职员，还是很辛苦的，跟企业员工一样，一样要看领导脸色过日子，每天要熬过8小时的兢兢业业和小心翼翼。赵连忠也不例外，特别孩子出生以后，全家5口人就靠他一个人养活，这份工作他不敢马虎。

于是晚上，赵连忠开始给他爹妈进行了一次集中培训，从洗尿布要用的肥皂和清洗的遍数开始，然后再区分安然和宝宝专用的东西，光是塑料盆就有好几个，洗脸的洗澡的洗屁股的，还有安然泡药的，浩浩荡荡一大堆，搞得他爹妈当场就晕菜了。

不过，重中之中还是给宝宝冲奶粉这件事。首先，要先放水再放奶粉，水要按标准温度提前调好，太烫了不仅会降低奶粉的营养，还会使奶粉结块，甚至可能会烫到宝宝。当然也不能太凉，宝宝喝太凉的奶粉容易拉肚子。奶粉的量也要严格按要求放，放太少营养不够，放太多不仅宝宝容易上火，还影响生长。好在奶粉外桶上都有明确的规定，多少毫升水放几勺奶粉都标的清清楚楚的，并不难做到。最难的是奶温的把握，奶冲好后要在大人的虎口位置滴出几滴奶来试温度，只有跟人体体温很接近的温热感才是最适合的温度。新生宝宝的皮肤异常娇嫩，稍热一点就可能烫伤。这一点赵连忠反复强调了5次。他爹妈也连连点头。

结果，第二天早晨的第一顿奶，还是搞得像打仗一样。

在宝宝睁开眼后的第一秒，安然便忙着喊婆婆来更换尿布，听到动静的公公赶紧着去准备奶粉。10分钟过去了，奶瓶还是没送进来。宝宝饿的小嘴在小被子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搜寻了N遍，脸色明显开始不耐烦了。

婆婆也急了，赶紧出去察看情况。不一会儿，婆婆颠着脚回来了，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道：“快了，快了！”又5分钟过去了，还是没见奶粉的踪影。15分钟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新生婴儿的等待极限，宝宝开始咧开小嘴嚎啕大哭起来，这也是宝宝出生后的第二次大发脾气。安然等不及了，顾不上赵连忠不让出屋的叮嘱，也忘了身上的伤口，从床上“腾”的跳下来，冲出房门，直奔客厅。

映入眼帘的场景差点没让安然晕厥过去：餐桌上到处都是洒落的奶粉，奶粉勺随手扔在台子上，公公正在拼命的摇晃着满满一大瓶奶粉，奶瓶上半截几乎全是厚厚的泡沫，下面，奶粉结块死死的粘在瓶底。

一抬头看见安然，公公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怎么摇不开呢。”

安然接过瓶子，问道：“唉呀这么烫！你是先放的奶粉后调的水吧？这奶粉都烫熟了当然要结块了！”安然着急的说。

公公愣了一下，道：“哦，忘了……”

房间里传来宝宝声嘶力竭的哭声，婆婆急慌慌的跑出来，一看这情形，咂着嘴埋怨道“唉呀，真是老糊涂了，刚才倒掉的那一瓶你就是这么冲的，这咋又弄错了呢，啧啧，你看看你看看……”

老夫妻俩像一对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面面相觑的对着他们搞砸的这一堆烂摊子。

安然已经顾不得说什么，赶紧拿出备用奶瓶，以最快的速度冲好奶粉，冲进房间。

小床上，哭累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在不甘的蠕动着。安然轻轻将孩子抱在怀里，奶嘴刚放上去，孩子便张开小嘴一口含住，然后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起来，小半瓶奶粉一口气喝完，只用了不到3分钟。

坚持给孩子拍完嗝，安然胳膊也痛腰也痛，下身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将孩子顺手放到大床上，母子俩躺在一起。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安然心一疼，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做母亲绝对是人间最奇妙的一个件事。大多数的年轻妈妈都跟安然一样，在孩子尚未出生时，对肚子里的小生命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拼命吃喝、小心呵护，为的只是健健康康的把他生出来、完成自己10月怀胎的使命。而孩子一旦落地，当妈的心理往往会发生360度的巨大变化，你便不再是那个自己了。孩子的一哭一闹一频一笑都会牵动你的每一根神经，他就是你的整个世界，以前你自认为的那些了不得的事情，现在都远远比不上他能正常的喝上奶、正常的拉得出耙耙来得重要。从此，你脸上挂着的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刚强、坚毅，像一只护卫小鸡崽的老母鸡一样一往无前，支愣着全身的羽毛，随时准备与整个世界为敌。只要他一声啼哭，你便会全力以赴。

安然和那些曾扬言“孩子生下来便扔给爷爷奶奶”的潇洒妈妈一样，在孩子20来天左右，在听到孩子发出“咿咿丫丫”的声音后，整个心瞬间就融化了，然后，把孩子交给谁也不放心了。

安然贴着孩子躺下，环抱着孩子，久久的凝视着他可爱的小脸，舍不得眨一下眼睛。她这才深深的体会到妈妈经常念叨的那句老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真的，现在这块宝贝肉肉稍微哭一声她便能感觉到一阵阵的连心痛，他一顿吃不好，便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就公公婆婆这样的表现，交给他们，安然是决计放心不下了。她决定跟赵连忠商量推迟上班的事情。

安然想着心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安然被婆婆叫醒了，安然迷瞪着眼睛一看，婆婆已将一大碗鱼汤面条放在了床头柜上，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早上，为了奶粉的事折腾得安然心情一团糟，食欲全无，只喝了半杯牛奶，这会还真饿了呢。

大概是赵连忠为着上次吃饭的事提醒过他娘了，婆婆这次没再用手抹勺子，勺子是提前放在碗里的。婆婆还体贴的给她准备了一双筷子。但是，要命的是，婆婆递筷子的时候，是用手直接捏着筷子的前端的，那正好是要入口的部位。这再次戳中了安然的洁癖命门，这可怎么吃啊？她那手刚才是洗了还是没洗？……算了算了，直接用勺子吧，眼不见为净。

安然支撑着坐起来，屁股着床的那一刻，一阵钻心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生产时撕裂和侧切的伤口很大，下身一直在渗血，稍微动一下便疼痛万分，更别提坐了。

安然艰难的换了个姿势，侧身半躺着，一条胳膊支撑着身体，一手拿勺子，开始大口大口的猛吞。安然吃的很快，但这并不是饿了的原因，而是婆婆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如果细嚼慢咽，一股强烈的反胃便会逼得她吃不下去。可是现在，她必须得吃下去，这样伤口才能尽快的愈合，也才有力气照顾孩子。看这情形，只能指望着他们打打下手、洗洗尿布、干些粗线条的活了，像喂奶粉、换衣服这样的事情，还得她自己来才行。所以，她必须让自己尽快强壮起来。管他干不干净，管他是什么味道，吞下去的就是营养。

2分钟以后，酸痛的胳膊逼得安然不得不又换了一个姿势：站着吃。这样下身倒不痛了，可是，端着大海碗的胳膊一会便酸到不行，双腿也开始不争气的发抖起来。一碗饭吃下来，安然浑身大汗淋漓，像被雨浇了一般，连头发丝里都淌着汗。

婆婆进来收碗的时候，见安然吃得光光的，高兴得眉开眼笑。一转脸发现安然将外套脱了，紧张的说道：“别脱啊，出汗这不是热，是虚。不能脱，不然以后要落下毛病的。”顿了顿，婆婆又补充道：“你那裤子也不行，裤口太大，走起路来扇风，脚脖要疼的。”

安然出于礼貌点点头，将上衣披上，心里却好笑：老太太还在念她那时候的老经呢，哪有那么严重啊，人家外国人还不做月子呢，下了产床就吃冰淇淋，什么事没有。

不过，等到下午的时候，安然就为她这个想法后悔不已了。午睡以后，她便开始觉得头痛、背痛，胳膊腿痛，浑身只要有关节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特别是脚裸，那痛非比寻常，带着一丝阴风直钻入骨髓。看来婆婆也有说对的时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祖宗留下的每句话都不落空。安然赶紧换了一条紧口裤，并用厚棉袜将脚裸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躺在床上，痛得呲牙咧嘴。

赵连忠比平时提前了10分钟到家，一看就是一路赶回来的，应该也是对他爹娘不放心的缘故吧。

换下外衣，清洗了手脸，赵连忠这才进房间来看孩子。一看安然的样子，赵连忠一阵紧张：“怎么啦你？”

“进进出出冲了几次奶，然后中午吃饭时又出了一身汗，减了衣服，大概凉着了，就是浑身痛。没事儿，我喝了板蓝根。”

“怎么让你喂奶？我都教过他们了呀！”听安然这样说，赵连忠嘴上上这样问，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大概。

“唉……一言难尽。”安然叹了口气，便将他爹冲奶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唉，我也想到了，他们年纪大了，糊里糊涂的。这样吧，把奶粉和水瓶都拿到房间来，以后冲奶你来做，喂和洗交给他们。”赵连忠只得退而求其次。

“行是行，只是你还得再教教他们，我担心他们连这些也是一样搞不定。”安然无奈的说。

赵连忠一边答应着，一边弯下身子去看儿子，一瞬间，一种幸福的微笑慢慢的浮上这张疲惫的脸。原本，安然还想跟他提提他妈妈烧菜不洗葱的事情，一看这样便忍住了。唉，忍了吧，大不了不吃葱，安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将自己的洁癖底线又往后退了一步。

晚饭后，赵连忠带着他娘给孩子洗澡。

从孩子出生起，洗澡的事情一直是赵连忠亲力亲为的。安然躺在床上自身难保，自然指望不上。至于他娘，赵连忠他们姐弟几个都是长到一两岁才能在大夏天洗个澡的，他娘从没给这么小的孩子洗过澡，顶多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面对这么一丁点的孩子，那么软的小胳膊小腿，那么软的脖子，嫩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他娘是万万搞不定的。其实赵连忠心里也很胆怯，但是没办法，人在没有靠山的时候就会变得勇敢起来，他只得硬着头皮亲自上阵。

摊上一个没本事的老娘，又摊上一个林黛玉老婆，这是他的命，他认了，没有怨言的认了，乐呵呵的接受生活扔给他的一切。

孩子睡前的那顿奶，赵连忠特意让母亲来喂的，他怕明天再出什么乱子。

老太太进了房间，抱起孩子坐到床上开始喂奶。

安然只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了。婆婆是个不到1米5不到的小个子，加上人肥肚圆，往床上一坐双脚就悬空了，挨不着地面没了支撑点，抱起孩子来便只能靠两只胳膊使劲的往上提着，像拔萝卜般提溜着。喂到一半，孩子已经完全秃噜到襁褓里了，只露个小脑袋。看得安然心都揪到了嗓子口，生怕孩子从小被子底下漏到地上去。但她听从赵连忠的叮嘱，忍住了没有说什么。

直到最后，赵连忠自己也看不下去，发了飙，他操着他那特有的山东大嗓门高声嚷嚷着：“唉呀娘呀，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喂的时候一定要让奶把奶嘴充满了，你咋就是不听啊！给你扶上去你又放下来，你看看，这一会吃进了多少气啊，一会该打嗝吐奶了！”

赵连忠话音刚落，孩子一个干呕，哗啦一口气将刚吃进去的奶吐个干净。老太太一看孩子吐了，急忙将身子往后仰，把孩子刚到嘴边的呕吐物又给顺了回去。急得赵连忠一把将孩子夺了过来，赶紧向前倾着，边拍着后背边又急得嚷嚷开了：“唉呀娘呀，不是教过你吗，孩子吐奶要把他往前倾，你这样往后仰万一窒息了怎么办？唉呀……！”

婆婆也被吓着了，又有点尴尬，手足无措的立在那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已经明显的能看出不开心来了。

见赵连忠这样，安然便没再说话，心里干着急。

睡觉的时候，赵连忠的情绪也不太好，这个大孝子还是第一次这样冲母亲嚷嚷，他心里不好受。安然的心情也跟着受到了影响，胸口又开始闷闷的。

那边，老两口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是睡不着。公公清了清嗓子，起身喝了一口茶。婆婆欠着身子问道：“大晚上喝茶水，你不怕睡不着啊？”

“反正是睡不着，喝点就喝点吧。”公公说道。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半晌，婆婆碎碎念道：“以前养一大群孩子，都没现在一个费事。唉，奶也不会喂，衣服也换不好，咋一下啥也不会了呢？今天也是吓了我一跳，以前的孩儿们吃饱放下就睡了，我养了5个也不知道吐奶是什么，现在孩子咋这么娇贵。”

“老了就是无用啊。”公公中间搭了一句。

婆婆又开始她的碎碎念：“以前也没有这些个事，以前都是吃奶，多了多吃少了少吃……呵呵，哪还洗澡呢，一年也就夏天洗几回，冬天连咱大人都不洗。那连忠小时候，也是上了2岁才洗的头回澡。这城里养孩子咋这么费劲，唉……咱在这也帮不上忙，还添乱，不行咱回吧？”

“孩他妈出了月子估磨着得上班了吧，到时孩子咱得带啊。”公公说。

“嗯，到时孩子也大点了，好带了。他们不在跟前，咱就按咱的带，就像连忠他大姨说的那样，别给他们看见就行，呵呵。”婆婆说完，自己呵呵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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