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婆婆来了

2008年4月6号，一个崭新的小生命诞生了。

“顺产，6斤7两，母子平安！”第二天，赵连忠群发了这条短信后，就急着去车站接他的父母去了。孩子比预产期提前了1周出生，跟爷爷奶奶的行程赶在了一起，打了赵连忠一个措手不及。

老两口在儿子的引领下进了门，行李、竹筐、纸箱浩浩荡荡摊了一地，诺大的客厅瞬间就显得拥挤了。纸箱里是他们满村子搜罗的土鸡和土鸡蛋，给儿媳妇坐月子吃的。赵连忠他们家乡是山东有名的蔬菜大县，现在农村富了，家家户户都建起了蔬菜大棚，除了一些没事干的老人，没人再养鸡了。而且，现在农村人也很讲究了，知道土鸡和土鸡蛋都是好东西，舍不得卖，老两口是凭着在村里的辈分舍下两张老脸才买到了这些原生态的好东西。

老头子原本一进门就急着进卧室看孙子的，可被儿子拦住了。“先过来洗个手吧，一路上病菌多，怕带给孩儿！”赵连忠带着他父母先进了洗手间。

对儿子说的话，他们一直言听计从，特别这又是为了孙子好。老两口忙不跌的用肥皂使劲挫着手，他娘洗完后用力的甩了甩，他爹顺势在两边胯上拍了拍，算是擦手了。赵连忠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毛巾欲言又止，算了，来日方长，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教他们吧。

公婆进了卧室，安然点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公婆呵呵的点着头，算是回答了。没办法，语言不通，这是最便捷的沟通方式了。

看着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老两口高兴的合不拢嘴，用当地土话交流着。“是的，长得很干净。”赵连忠赶紧在旁边给安然当翻译。

看着老两口乐呵呵的走出了卧室，安然深深的呼了口气：公公身上的旱烟味太浓了。她一向对烟味比较敏感，还好从小爸爸就不抽烟，赵连忠也几乎是不抽，一年总量也超不过一包去，而且在知道安然这一点毛病后，他几乎就戒了。

话说，公公身上的味道可不是普通的烟味，那是陈年旱烟加上汗味、脑油味的混合体。刚才安然一直在憋着气，公公靠近小床的时候，她生怕熏着孩子，可碍于情面没好意思开口。

等晚上得跟赵连忠说说才行，毕竟要在一起生活很久呢，安然想。

“唉，一年……”安然心里暗暗吸了口气，愁云浮上眉梢。

原本，伺候月子、带孩子，安然是不打算让公婆来做的，无奈她自己娘家妈抽不开身，弟弟的孩子佳佳要上幼儿园了，得有人接送。从小到大，安然从未因为自己的事给家里添过麻烦，这次也一样，她根本就没开口，她不想让父母为难。

安然原来的计划是很好的：伺候月子可以请个月嫂，也花不了多少钱。等自己出了月子也就能带孩子了，等孩子长到一岁就送托儿所，自己上下班接送一下就可以了。可是事与愿违，先是她生这个孩子时难产，足足生了13个小时，大人孩子差点不保，把赵连忠吓个半死。再一个突发情况就是，他们预定好的月嫂来不了了。

赵连忠跟安然商量：“看你这身体估计得养好几个月才能缓过来呢，出了月子月嫂一走，还得再请保姆。花销不说，保姆带孩子你能放心吗？自己父母爹娘反正在家闲着，就让他们过来搭把手，亲孙子，他们要多疼有多疼，没问题的。”见安然同意了，赵连忠又说：“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早点过来算了，反正月嫂一时也难找。我娘生了我们5个，对伺候月子带孩子也有一定经验。可能有一点你会不太习惯，就是他们做事还是按着当年的老一套，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教。到时你有什么问题不要当面说他们，你可以跟我说，我来说他们，我是儿子不怕的，再说他们一直都很听我的。”

就这样，安然终于跟公公婆婆住到了一起。

其实，安然心里面很想坚持之前的计划，哪怕后来不行再请个保姆，最好是能避免跟公婆同住，这也是天下儿媳妇的共同心声。婆媳自古就是天敌，与其到时撕破脸，倒不如这样两不相见，偶尔见一次，客客气气的倒是挺好的。

可是安然想了想，又没说，她不想给赵连忠再额外增加负担了。安然知道，结婚、生孩子，这在赵连忠的计划里全部提前了。刚认识的时候，他刚装修了房子、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买了车子，积累花得估计也差不多了。而且，从怀孕后直到现在，整整一年自己没上过班，赵连忠给她吃的用的全是最好的。虽说自己也是为了孩子吧，可总感觉像是吃闲饭一样，慢慢的就理不直气不壮起来。

虽说以赵连忠目前的收入，养家完全不成问题，可是他会有压力。安然不想给他压力，他一切都以她为中心，她也不能太过分，她得给他留点余地，也算是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吧。于是安然想了想，便同意了赵连忠的提议。安然想，我现在虽然不能跟他一起挣钱了，可是我可以给他省钱，对这个家，我还是有贡献的。

不过，以后的日子，安然越来越能体会到，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事情你只要付出了努力都能按计划进行，可唯独关乎孩子这件事上，绝对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实际情况往往跟你的计划相距千里。

跟公婆在一起生活、让他们带孩子，远不止安然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公公婆婆都是很单纯善良的老人，本本分分，也没什么歪歪肠子，可是不是有句名言嘛——“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用在婆媳关系上同样适用。婆媳问题是无可避免的，并不是说婆婆是好人媳妇也是好人，他们之间就能其乐融融了。

安然跟公婆之间的矛盾，均不是出自他们双方的本意，他们双方的本意，都是想做一对天下最好的婆媳。

从公公婆婆这边来说，他们对儿子娶的这个媳妇还是很满意的：年轻，长相也好。特别是这又给他们老赵家添了个大胖孙子，他们老赵家有了第三代，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啊！老两口打心眼里喜欢。婆婆的欢喜里甚至带着一些感激和崇拜——她自己连生了4个女儿之后才有了赵连忠这个老来子，可儿媳妇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虽说现在计划生育紧张，重男轻女思想没那么严重了，即便生了孙女，作为唯一的孩子他们也是一样的疼爱，可是有了孙子的意义却截然不同，他们的人生就算是圆满了。

从安然的角度来说，她当然也是想努力的和公婆处好关系，又没有深愁大恨，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跟公公之间的关系一般不难搞定，主要是婆媳之间。安然早就想好了，只要婆婆一不管东管西爱劳叨，二不在儿子面前给她穿小鞋、有事没事夹在小夫妻之间当高瓦电灯泡，三不倚老卖老好吃懒做——只要没有这几条，安然就完全有信心跟她搞好关系。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让安然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婆婆生活习惯实的太糟糕程度远超乎她的想象，简直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让安然大跌眼镜，措手不及。

婆婆对安然的初心，体现在她给安然倒的第一杯水上。安然对婆婆糟糕生活习惯的严重认识，也是从这杯水开始的。

当天晚上，安然觉得口渴，便跑到客厅找水喝。赵连忠见状急得大吼：“唉呀，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卧室呆着不要出门吗？！”

“我想喝水……”安然无辜的说。

“快进去，卧室里我一直开着恒温的暖气呢，你这进进出出的容易感冒！以后有事喊一声我们给你送进去，除了上厕所不要出卧室了！”赵连忠一向谨慎，有了宝宝后更是如此，月子一定要稳稳当当的做好了，大人小孩都不敢出意外，他宁愿自己辛苦点。

安然赶紧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婆婆端着一杯水颤颤巍巍的进来了，水接得特别满，婆婆一路走一路洒，左手的拇指直接抠在了水里，看得安然揪心。从床头绕了一路，婆婆高抬着双手将水杯递到了安然面前。婆婆的动作简直把安然惊了一跳，自己是小辈，怎能受婆婆双手奉茶？于是赶紧用双手接了。

看着婆婆出了卧室，安然对着手里的水发了愁：她真的很渴，可是一想到刚才婆婆黑黑的指甲抠进了水里，她真是喝不下，有点想呕。可是，如果马上再要一杯的话又太过明显了，只怕婆婆会多心呢。唉呀，婆媳之间的相处真是麻烦，连一杯水都这样累人，要是自己的妈，安然早就直截了当的跟她急了。可眼下，这个人是婆婆，连说也不好说的，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自己咽下去。安然把水顺着婆婆刚才抠进指甲的那一边倒了一半在盆里，只留了小半杯，自我安慰似的，从杯子的另一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可是不行，还是觉得恶心！安然放下杯子，开始拨打赵连中的手机。

“怎么了老婆？”赵连忠小跑进来，掩上门，压低着声音问。聪明如他，同在屋檐下却要拨打电话召唤他，这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啊。

“给我倒杯水……”安然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刚才我娘不是给你倒了一杯吗？”赵连忠不解的问。

“唉，整个大拇指全抠进杯子里了，指甲里黑黑的……”安然比划着，委屈的说，“老公，我实在喝不下……”

赵连忠立即明白了：“好的，我去给你换一杯。”

“唉，记得换个杯子哦。喂，当心别被她看到啊……”安然小声提醒着。

赵连忠点点头，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他们习惯了，我以后慢慢教他们改掉，啊。”

望着赵连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安然叹了口气，她有点后悔让公婆过来了。可是，眼前的实际情况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而且，既然来了，总得过段时间吧，不然，不是赶人走的意思吗？唉，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好在，赵连忠说到做到，是站在她这边的。

不过，更让安然欲哭无泪的事还在后头。

头天晚上，听赵连忠说了安然下不来奶的事之后，老两口便忙着处理带来的土鸡，连夜炖了一窝鸡汤。

第二天早上，一大碗浓油赤酱的鸡汤就端到了安然面前。

婆婆系着围裙，真诚的站面安然面前，“趁热喝吧！”安然听懂了这句话。

怎么办？这份胜情实在不好拒绝，可是，要一个胃口原本就不太好的产妇喝下这一大碗的酱油鸡汤，安然真心咽不下。

“好的好的，我、我等会再喝，烫。”安然微笑着的对婆婆说，做着手势。

婆婆听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个勺子，一边走一边说“用勺子喝不烫”。快要递给安然的时候，婆婆还殷勤的用手使劲抹了抹上面的水，然后手又在衣服上擦擦水，完了再用那手去抹抹勺子。这下又戳中了安然的神经，她有点轻微的洁癖。而且安然注意到，刚才婆婆临走时一直在搓鼻子。安然第一天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不知是不是老人统一的习惯，鼻涕到了鼻子口也不知道用纸巾擦一下，偏偏喜欢用手去抹。现在，婆婆正用她那只抹过鼻涕的手来给她抹勺子！……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就算亲爹亲娘、天王老子端来的，安然也决喝不下。

“妈，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再喝！”安然把婆婆支了出去。

开头的接连不顺，让安然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透不过气来。这一郁闷不要紧，奶更少了。

孩子醒了，安然赶紧抱过来喂奶。小家伙大概是饿极了，像个没出窝的兔崽子，用力的高昂着脖子，急切的到处嗅啊嗅，找到了妈妈的奶之后，一口捉住，猛力吸了起来，用力大到惊人。

吸了几口之后，小家伙马上又吐了出来，开始放声狂哭，声撕力竭。

这也是小家伙出生到现在的第一次大哭。这是个天生就不爱哭的孩子，记得出生那会，护士打一下他才哭一声，最后急得4个护士轮流打，这才哭了几声把羊水吐干净了。现在哭得这样历害，一定是触及他底限了。

赵连忠急匆匆的从客厅跑进来，后面跟着他爹娘。公公刚一进门发现是儿媳妇在喂奶，惊得赶紧又退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赵连忠急切的问。

安然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没奶，他饿……”

“我去冲奶粉！”赵连忠一个箭步冲向门外。

小家伙一口气喝了40ML的奶粉，然后便安静的入睡了，全家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没奶就是大人吃得太少了，一定要吃，吃不下也得拼命吃，吃得下就有奶了！”婆婆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着经验，操着那像文言文一样的山东土话真诚的说：“你要多吃，多吃奶才能多，对你自己身体也好。别怕麻烦我，饿了尽管叫我，哪怕夜里，你别管几点，你什么时候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做！”然后，婆婆一转脸发现汤还没动，激动的说道：“咦，这汤咋还没喝呢？”

赵连忠寻声看见了那碗汤，连声埋怨道：“唉呀！……太油了！这鸡汤你放酱油作啥？！”

可能是赵连忠的声音太大，婆婆的脸上微微有些尴尬：“那……我们都放酱油的，放酱油香，你小时候，过年，可爱喝了。”

“唉呀，又不是搁过去生活苦，放点酱油提提味，这都啥年代了，你们咋还这么个吃法，唉！”赵连忠无奈的说。

“那，我再让你爹再去炖一锅去！”婆婆怔了怔，忙不跌的出了卧室。

见卧室就夫妻俩了，安然便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的给赵连忠复述了一遍，赵连忠听了连连点头：“我一会说说他们，让他们注意一下。”

安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唉，我这一急，奶更少了，你看，现在是一滴也挤不出了。”

“不行，医生的话也不能全听，再等下去奶水下不来孩子就该饿坏了，吃奶粉吧。你要是有奶就续上，没有就全喂奶粉。吃奶粉也未必不健康，我同事的孩子就吃奶粉长大的，现在壮得都能打死一只老虎，在幼儿园谁都不敢惹他。”赵连忠下决心似的说。

就这样，夫妻俩最终放弃了母乳，而安然确实也没能再产出奶来。她想，喂奶粉也有喂奶粉的好处，这样很快就可以把孩子交给他爷爷奶奶了，反正是个男孩子，带得糙一点也没关系。这样自己就解放出来了，只要出了月子把身体养好就能上班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安然再一次高估了公婆的能力，喂奶粉的麻烦也不小，由此带来的心烦更是远胜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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