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像鸡毛一样飞

终于熬到了满月，安然和孩子都可以出屋了。像是出狱一般，安然心情大好。

外面太阳很好，安然将孩子的小床推到阳台上晒太阳。公公婆婆也很高兴，老两口围着孙子的小床乐呵呵的看着，用家乡话交流着。

一月不见，楼下那棵大树已然茂盛了许多，草坪上的杂草已被铲平，道路两旁的绿化带也已修剪整齐，一切井然有序，生活终究还是美好的。

安然的伤口愈合的并不好，坐下去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这跟她的体质有关，哪怕是个很小的伤口，别人三天就落疤了，可她却还没能结疤呢。好在能坐沙发了，睡觉也不那么痛了。只是身体依然很虚弱，人也瘦了很多，浑身没力气，稍微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公公体贴的给她搬了一个带软垫的凳子，然后又转过身去看他的大孙子，掩饰不住的笑意在满脸的褶皱里荡漾开来。

孩子交给了公婆，安然怀着轻松的心情，在客厅里转悠了一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安然几乎快认不出这个曾经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客厅了：乳白色的陶瓷地面失去了往日的光滑，到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污物，桌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茶几上堆满了报纸、瓜子壳、果皮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一只袜子脏脏的扔在上面，被安然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好心情瞬间没了，越看心情越糟糕，安然闭起眼睛，靠在沙发里窝着。这一靠不要紧，转身一看，妈呀，这是把沙发当垃圾场了吗？各种不同颜色的衣物几乎快将两个三人沙发淹没，洗过的没洗的全混在一起，安然随手一抽，将宝宝的小衣服从一件刚脱下的外套中拉了出来，一股浓烈的脑油味扑面而来。

心塞，安然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原来，这一个月来他们就是这样过的？有时间在他们房间里闲聊嗑瓜子，却没时间把衣服叠一叠。特别是孩子的小衣服，洗的时候都是要分开的，这样跟一堆脏衣服堆在一起，跟不洗有什么两样呢？天气越来越热了，得滋生多少细菌啊！……安然越想越生气，为了不让自己爆发，她躲进了卧室，眼不见为净，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但是，无论如何，今晚她都要跟赵连忠好好谈谈了。随手打开电视，安然心烦意乱的换着台。

婆婆抱着宝宝进来了，哦，该换尿布喂奶了。叹了口气，安然收拾起心情，接过宝宝。换好尿布，把孩子放进小床上，便忙着去冲奶粉。从客厅回来的时候，安然看见厕所的门半掩着，婆婆赫然坐在马桶上，一股臭味飘了出来。

再也止不住的恶心，安然赶紧关上房门。心头的气再一次顶到了嗓子眼，一边喂孩子，一边气呼呼的想：这也太离谱了吧？又不是公共厕所！小便不关门就算了，大便也不关门！家里就百多平米的空间，这味道迅速的就充满了整个家，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碰见公公上厕所不锁门，结果两个人撞了个面对面，尴尬的要死。好在赵连忠及时跟他爹进行了沟通，这个问题总算是解决了。但是也搞得安然很长时间都胆战心惊，上个厕所像鬼子掏地雷一样，试探试探再试探，直到确认里面没人了才敢推门进去。现在倒好，他娘又来了。唉，这种事说出去真是没人相信，现代社会啊，公园2000多年啊……真是无奈，看来，晚上要谈的事情真的是很多呢。

过一会，冲马桶的声音响起，然后就听到婆婆走出厕所的声音。安然再次心塞——很显然婆婆没洗手，小便就算了，大便居然也不洗手！然后一会东摸摸西摸摸，中午还得吃她用这双手做的饭，想想真让人崩溃。

喂完奶，拍完嗝，放孩子睡下，安然将尿布放在盆里，端给婆婆洗。看着这一盆尿布，安然叹了口气，唉，人无完人，他们也就邋遢点，人还是很好的。这一个月来，小孩的尿布，安然的内裤，都是婆婆在洗。尿布上每次都是屎一摊尿一摊的，内裤上也经常会渗上斑斑的血迹，婆婆从来没表现出一星半点的嫌弃。唉，这样就挺好了，知足吧。安然劝着自己，心里好了很多，再出去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意。

可是要做到完全释然，真的很难，那口气，还是要憋到自己的肚子里去。唉，这就是生活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安然将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赵连忠说了，别的可以不管，可是上厕所不洗手就去做饭这实在是太恶心！还有就是把宝宝小衣服跟脏衣服堆在一起是万万不行的，特别是天越来越热了，细菌最容易滋生了，生病了怎么办？

“嗯嗯，我会说说他们。”赵连忠嘴上还是那句话，可是很明显，安然的这些话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他默默的不再说话。

赵连忠的情绪又反过来影响到了安然，一天不见了，连个亲热的话也没有，安然有点失落。但一想到夜里他还要照顾宝宝，便忍住了到嘴的埋怨。两个人背对背的睡着，谁也没真正睡着，却谁也不想说话。

赵连忠这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的生活实属无奈，除了考虑到安然体虚和身上的伤口久久未愈，更主要的是他不放心，出院回来的第一晚，就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考虑到夜里照顾方便，赵连忠晚上便将孩子放在大床上跟他们同睡。那天，安然早早的就带着孩子睡下了。忙完了外面的事情，一进屋，赵连忠便看到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一幕：安然的睡姿并没有因做了母亲而有所改善，还是那样横七竖八。这时，她一个翻身，一条胳膊 “啪”的一下就顺势打在了孩子的小脸上。赵连忠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护住了孩子，这才避免了接下来的第二下。赵连忠惊魂未定赶紧查看孩子，毕竟才出生3天，千万别打出毛病来呀。好在没事，那小家伙大概是遗传了母亲的睡眠基因，一点没受影响，连哼一声也没有，睡得香得很哪。

赵连忠哭笑不得，吓得赶紧将孩子跟安然分开，从此，晚上照顾孩子的事情就由赵连忠一力承担了。好在赵连忠吃苦受累惯了，他想：老婆身子弱，睡觉又如此不老实，爹娘年龄大了耳朵又背，交给谁都不放心。唉算了，自己下的种还是由自己来保管比较保险。

累一些都是不怕的，农村长大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真正令赵连忠感到头疼的，是安然的不断投诉和父母永远也改不了的陋习。赵连忠有点抗不住了，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出乎赵连忠的意外，可能自己在大城市生活太久了，他完全没想到几十年了，父母当年的生活习惯居然没有一丁点变化。他自己虽然也不太习惯，但是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总是不会嫌弃的。但被安然这样挑剔，赵连忠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的，面上也觉得挂不住。而且累了一整天，回家还要接收这样纯负面的信息，实在是有点心烦。可能，自己当初有点太乐观了。

这天，赵连忠正跟同事在食堂吃饭，刚拿起筷子，便收到了安然的短信：宝宝屁股起了一些小红疹，我上网查了说是很有可能是尿布没清干净的原因。刚才验证了，原来你娘给宝宝洗尿布就用了刷牙的那么一口水，而且只清一遍……

赵连忠瞬间没了吃饭的心情，唉了一口气，放下筷子。

同事老卫见状，说道：“唉不用说，肯定是遇到婆媳问题了对不对？唉，夹心饼干不好当吧？”

赵连忠一惊：“咦，你咋知道的？”

老卫呵呵笑道“这是千年不变的主题呀，只要是住一块，就难避免。喏，我家现成的呀，天天上演！”

赵连忠一下来了精神，赶紧来取经：“那，你都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你听说婆媳问题有能解决的了的吗？除非不住一起。只能缓和，没法解决！”

“那你是怎么缓和的？”赵连忠紧抓救命稻草不放。

“我们家的问题是他们双方互看不顺眼，每天在我面前轮流告状。我采取的是安抚政策，好言相劝。安抚告状的人：对对，你是对的，她是有点那样……哦不过，她年龄大了（她年轻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看在我的面子上……等等等等。关键是要对症下药，你得说说你们是什么问题我才能判断！”

赵连忠于是把这些天来发生事情，有关生活习惯和带孩子的问题，一五一十的跟老卫倒了倒。老卫听完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们家的问题说起来不大，但是比我家还麻烦。首先，你老婆是挑了点，但是也没办法，洁癖嘛，对不对？其次，你父母的生活习惯，也确实……哦说了你别介意啊，咱们的关系，我实话实说——确实不太好。但是，你想让他们改掉他们保持了几十年的习惯和思维，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你能做的只能是适应他们，不可能让他们来适应你们，他们做不到的！”

赵连忠一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泄气的说：“唉……要是我自己也就算了，关键现在是我老婆快受不了了，你看这已经等不及我回家了，发信息来投诉了，他们尿布没洗净孩子屁股起红疹了，唉呀烦哪……”

老卫拍了拍赵连忠的肩膀，无限同情的说：“理解理解……”

一顿饭，吃的赵连忠食不知味。

同样，午饭安然基本等于没吃，一个人默默在房间垂泪。

今天的情况是，旧事未了又添新愁。时钟快到中午的时候，趁孩子睡着了，安然想去厨房帮帮忙，自己先把菜洗了。自从看见婆婆便后不洗手，安然每每吃饭都会不由自主想起这婆婆那双手：这道菜是大便手洗的，这道菜是大便手烧的，这个馒头是大便手和的面……仿佛整桌饭菜都成了大便，无法下咽。安然想了，以后厨房的事情自己有力气就尽可能的自己多做点，这样不仅能吃顿清爽饭，同时还能讨得婆婆欢心，一举两得。

带着这样的私心，安然走进了厨房。

婆婆正在切白菜，可能是嫌不够，切了两下，又从水槽底下的菜柜里拿出一棵，掰了几片，咔咔的切了起来。

安然见了，没加思索的笑道：“妈，你忘了洗了。呵呵，没事儿，年龄大了容易忘事，我来洗吧！”

婆婆一回头看见安然，笑眯眯的回道：“白菜咋还用洗啊？这么干净，你看，白白的，没灰没土的，不用洗。”说完，继续切她的白菜。

安然一惊：“啊？你白菜都不洗的啊？……”天哪，原来这么多天，她吃的白菜都是这样烧出来的，安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那你要是嫌不干净，你就再洗洗吧，呵呵。”婆婆说着，看样子也倒没太介意。于是安然拿起盆，将切好的白菜统统扒了进去，默默的洗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婆媳俩各忙各的，半晌无话。

过了一会，婆婆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放在菜板上就切了起来。

这下安然再也忍不住了：“唉呀妈呀，你咋肉也不洗呢？这肉他们出厂时都在地上扔来扔去的，要多脏有多脏……”

婆婆这次有点不高兴了，心里想，俺切白菜你嫌没洗，俺切肉你还是嫌没洗，这一没灰二没土的有什么好洗的？瞎讲究。婆婆嘴上没说话，但明显的一脸不悦，放下刀，转脸拿起米袋，舀了几勺放进电饭煲的内胆里，同样也不洗，加了水就直接放进去，按下开关煮开了。

安然也来了气，已经懒得再说一句话，心想，你就随便吧，别说不洗，哪怕直接放进马桶里煮我都没意见，反正晚饭我是不会吃了，我和我的儿子都不吃，多脏多恶心都是你们一家人吃！

洗完白菜，安然气呼呼的出了厨房，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一出门，客厅里的各种乱象就像添堵般的齐齐映入眼帘：地面仍旧脏的一塌糊涂，污迹斑斑。公公婆婆的外套和帽子随手扔在沙发上，宝宝洗好的小衣服和尿布一起堆成一堆，估计从来不叠。还有一把蒲扇就直接扣在了垃圾桶上……客厅成了垃圾堆，家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家了，心塞。安然心里愤愤的想，其他的就算了，明明跟赵连忠说了的，宝宝小衣服怎么还这么乱塞？这个男人，嘴上满口答应，敢情是根本没跟他爹娘说啊！

无奈，饭可以不吃，可是自己还得在这个家里出出入入，实在忍受不了。安然从阳台上拿起扫帚和拖把，想要支撑着身子稍微清扫一下地面。每扫一下，全身的动作都能牵扯到那道伤口，隐隐的痛，这伤口就是这么顽固，一直好不了。

安然缓了一下，咬牙坚持着。真是不扫一知道，一扫吓一跳，沙发缝里，电视柜底下，阳台墙角……凡是有角角落落的地方，都有公婆随手扔的脏纸团、用过的牙签、吐掉的瓜子壳。有几次，安然就亲见婆婆把擦过鼻涕的纸团扔到桌子底下，还悄悄的回头四下张望了望。可能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好吧？哼，还以为她没看见呢！关键是，当时垃圾桶就在她身后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安然就不明白了，你有回头张望的功夫，为什么不能转个身扔进垃圾桶呢？感觉就像故意气谁似的。

本来以为偶尔一次就忍着没说，谁知他们竟然一直是这么干的。一股火“呼”的一下在心里就燃烧了起来。自己从小也是农村长大的，可这么脏的实在是没见过。安然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啪”的一下扔了扫帚，转身进了房间。

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胸口开始隐隐的发闷。安然坐在窗台上，抱着双膝，茫然的看着窗外，泪水止不住的流了满脸。她盼望着赵连忠能快点回来，就算解决不了问题，最起码也可以跟他倒一倒一天的苦水，获得一丝半点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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