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闪亮的日子

正月初八，婚后，安然跟随赵连忠从山东回到了上海。

第一件事，就是去退租。

收拾停当，安然看着她所有的家当：两大箱衣物、一套铺盖和三个塑料盆，不禁伤感起来，内心五味杂陈，像突然被掏空了一般，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自古就有“哭嫁”一说了，此刻安然也好想哭一场，用满脸的泪水跟过去的二十几年告别，走向那未知的几十年。从此，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从今以后就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儿媳妇，人家的妈妈，人家的一切……。

看了又看，安然站在门口摊不动脚步，不舍。虽然，这只是间租来的12平米的窝居，虽然，才住了短暂的几个月，但是，它却是曾经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是自己曾唯一可以随意哭随意笑的所在。而现在，它没有了。

提着东西出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夺框而出，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窝一直流到了下巴，最终落到脚下的尘埃里，不见了踪影，就这样完成了它苦涩的一生。

安然盯着脚下，感觉到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个女孩，只有结婚以后，你才能真正品味到人生的酸甜苦辣咸，开始真正的人生。

赵连忠揽着安然，轻声安慰道：“走吧，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新生活正式算开始了，婚后的赵连忠一直信守着他的这句承诺，对安然是很好的，甚至更胜婚前。

人家都说老婆是别人的好，赵连忠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老婆还是自己的好，对老婆要比对女朋友好，因为老婆才是自家人。他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很珍惜，也许是太过来之不易的缘故吧。

婚后的赵连忠也严格遵守着他多年建立起来的生活规律，每天就像一台准时准点的时钟一样，5：30点起床，6：00洗漱完毕，然后做早饭、伺弄花草、凉晒衣物，6：30吃早饭；中午12：00准时吃午饭，12：30—13：30睡午觉；晚上9：30准时上床……这个理工男的生活，真是按表走的，安然无奈的感叹。

一周以后，安然向赵连忠提出了严重抗议：别的时间都能配合，唯独这上床和起床的时间，一定要改！5：30起床，这对于安然这种长期加班熬夜的夜猫子来说，真的是困难重重。最让安然无法接受的是，他连周末也严格执行着这套作息时间，雷打不动。而且赵连忠从来不用闹钟，都是自然醒，每天早晨，5：30一到，他会“腾”的一下从床上直立着弹跳起来，然后，像行军般迅速穿衣、下床、穿鞋，一系列的机械动作。幅度之大，每次安然都是被吓醒的。

“啊啊啊啊！！……”安然一边捶打着被子一边气得哇哇乱叫，蓬乱头发着像疯子一样怒视着赵连忠。

赵连忠往往会一边陪着不是一边催促道：“对不起对不起，呵呵，差不多了，起床吧起床吧，8个小时的睡眠够了，已经达到国际校准了。”

安然就会更加生气的扑上去拧耳朵抓头发，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周末是夜猫子们拼命补觉的时间啊！

啊？啊？！！！还按点醒，你是闹钟吗？！发条在哪呢？！！”然后就扭过身去掐赵连忠的屁股。安然打闹着打闹着自己也乐了，仿佛看见赵连忠屁股上真的慢慢长出一根长长的发条来。

赵连忠鞠躬作揖的赔着不是，嘴上说着好好好，可是一到晚上，时钟病又习惯性的犯了。赵连忠按部就班的忙完了厨房的事，洗漱完毕后，陪着安然看一会电视，9：30一到，便连声的催促着安然上床睡觉。

9：30，这个点对于安然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哪。安然多半会撅着嘴皱着眉怒视着赵连忠，然后两人再欢乐的闹一翻，最后安然缴械投降，被赵连忠强行拖进被窝。

一般情况下，当赵连忠鼾声大作时，安然往往是睡不着的，她的生物钟还醒着哪。

睡不着的时候，安然便开始胡思乱想，甚至有些恍惚。可能幸福来的太快，安然的心还没有完全落地，总有一种梦境感，那么的不真实。也有时，往事的碎片还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跳脱出来，扰乱了她的心思，可是瞬间又淹没在赵连忠强大的呼噜声中去了。

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和他精心呵护的安逸生活，对比下过去和现在，安然觉得自己真的是掉进福窝里了。回首过去那些糟糕的日子，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就那么义无反顾的觉得幸福呢？也许是因为，生活，都是由一个个的围城筑成的吧，当你身在城中时，是看不到外面的好风景的，因而也无从发现其中的不堪。也许，即便以后的日子再发生变故，安然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那么痛不欲生了，应该会很平静。反正，出了这城，便是那城，好与坏，都只不过是一墙之隔。

……

后来，两人达成了协议：各自遵照自己之前的睡眠习惯，互不干扰。于是在睡觉这件事上，他们实行了AA制。早上，赵连忠也会尽量减小他的起床幅度，一切以不惊醒安然为标准。

这样执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时间上是互不干扰了，可是同睡同起的甜蜜感也消失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像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看似自由，实则冷漠，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轻人会热衷于AA制。特别是对于后起床的安然来说，那感觉相当不好。早晨睁开眼睛，空空的枕边总是给她一种空落落的失落感，心情一上午都缓不过来。

最后，妥协的还是赵连忠：晚上晚半小时睡，早晨晚半小时起。因为，当安然吊在他的脖子上一个劲儿的撒娇时，他那坚强的起床意志瞬间便消弭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还真是的。

结婚真好，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之前就那么不想结婚呢？

结婚以来，安然从没有为生活操过一点丁的心。什么时候要买米，什么时候该买面，什么时候要换新牙膏，每个月什么时候交水电煤……赵连忠心里像一本帐一样，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每次等安然想起时，发现他已经做好了。甚至，有些生活常识，都是安然以前所不知道的：原来，空调换季时是要进行清洗才能再用的，不然便会在开启后扩散出大量的细茵来；睡觉前煤气总闸最好是要关的，以防管道泄漏；而且，晚上10点钟以后电费是半价的，所以洗衣机可以预约到10点钟以后再开启……天哪，这才是真正“会生活”的男人哪。安然突然醒悟了，“会生活的男人”跟“会享受生活的男人”，真真的是两个概念啊，前者给你带来幸福，后者往往会让你跟着遭罪。

安然又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的话“小男人吃拳头，大男人吃馒头”，可能就是现在这样吧。某种程度上，赵连忠是在带领着安然生活，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生活本身所带来的乐趣。

赵连忠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他会像一个垃圾桶一样承包着家里所有的剩饭剩菜。安然有剩饭的毛病，而自小吃惯苦的赵连忠是一定要做到“粒粒皆辛苦”的，逢餐必光盘。不然，他便会有暴殄天物的罪恶感。所以，每次吃饭时，赵连忠总是有意放慢着进食速度，等着安然吃得差不多了，便会将安然扒拉下的食物一股脑倒入自己的碗中，然后呼啦啦的消灭光光。

当安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再吃饭时便不再翻翻拣拣了。她会暗暗观察着，那些赵连忠吃得很香的菜，她便会假装不喜欢吃而刻意剩下一些来。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人天经地义就应该对你好，夫妻之间，也是要讲究礼尚往来的。她要善待这个男人，回报他的好。

生活就这样沿着幸福的轨道，有条不紊的向前走着。

由于老方的慷慨，安然的婚假一直休到了正月十五。

年后第一天上班，老方就把安然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的聊了1小时之久，分别从老大哥、好朋友和过来人3个角度对安然进行了全方位的洗脑。老方说：“真的，我真不是为了公司才这么说的，我作为老大哥，是真的觉得你是个人才。你看，你来公司时间最短，可是成绩却是最突出的，这一点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那条奶粉创意，做得多棒哪！你要是就这样回归家庭了太可惜了，真的。跟你掏个心窝子，你看你LILY姐，嫁给我之前，那也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吧？名牌美院毕业，从小就是舞蹈队的，精通好几种乐器，还会作曲……可是你看现在，结了婚，连生了俩孩子，家务和孩子把她分得支离破碎，完全没有自我。还得顾着公司的事情，真是憔悴不堪。我给她买的钢琴，有孩子之后就再没动过，就算偶尔有点时间，也没有了当初的心情。……当然了，我作为男人，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女人为我操持家务、延续香火的。但是作为朋友，我真心的劝你先别急着要孩子，因为那绝对是一件特别毁人的事情，从身材到样貌，从身体到性格，会让你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你看你LILY姐，现在哪像是个跳过舞的人哪，那腰，那腿……”老方皱着眉头啧着嘴巴，仿佛在说一堆烂白菜。

安然表面上笑着点着头说是是是，心里却暗暗问候了老方的八代祖宗：“MB，那你还让她生？还生俩？自私的男人们！”

老方喝了一口水，最后终于又绕回到老板的角度：“我对你就3个要求，第一，别急着怀孕；第二，别急着要孩子；第三，别急着生！”老方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最后正色道：“这样，然然，我之前跟你也提到过，我一直想培养个创意总监，这个职位我也兼了这么久了，确实是分身无术。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资历，也不需要预备了，明天起你就走马上任，直接任创意总监，工资翻倍，按绩效拿奖金。”

安然晕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事业双丰收吗？安然觉得，幸运之神终于开始眷顾自己了。

然而，1个月以后，当安然在智者的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时，老方的脸都绿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绝望的仰天长啸：完了完了，安然有了！

一群人不明所以的二货赶紧凑过来，天真的问道：有什么了？

老方故作神秘的压低嗓子说道：安然有了，怀上了……

大家释然。阿康还故意学着老方的样子压着嗓子问道：你干的？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当安然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老方开玩笑道：“安然，阿康刚才准确的说出了你受孕的时间，我K，这事儿大了，哈哈交待吧你们俩货！”

安然笑着白了阿康一眼。

阿康一边笑一边解释说：因为，因为那阵你突然变得巨能吃，比我吃的还多，所以我就推断你可能是那几天怀上的……哈哈哈哈！

玩笑开毕，老方一本正经的把安然叫到办公室，开始了第二轮游说：“然然，怀孕是好事，啊，是喜事，哥为你高兴。哥之前也就那么一说，现在呢，既然怀上了，是吧，咱就安安心心的把娃生下来。工作的事你放心，你把握大方向就行，你只需要做基础策略，那些具体的创意、琐碎的杂事、难啃的骨头全扔给阿康他们。你每天要准时准点下班，啊，不能累着，特别头三个月。而且，我会让全公司集体戒烟！要抽跑小院子里去抽。从我做起，我今天就不抽了。”老方说着，把一盒刚拆的中南海扔到了垃圾桶里。

老方越是这样，安然心里的压力越大，说实话，安然没有把握能做得像以前一样好。她心里清楚，任何一条好的创意好的策略，哪一条不是需要赔进大量的时间磨来的？如果要准点下班，也就意味着要减少工作长度，那么好创意从何而来？……交不出好的成绩如何能在智者生存下去？人老方这么说是客气，是仗义，自己难道还真能死皮赖脸的不明不白耗下去吗？……可是，如果要承担以前那样的工作强度，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自己身体底子原本就不好，也不是怀孕的黄金年龄，现在万幸怀上了，万一再因为累着而弄出个好歹来，划不来不说，跟赵连忠也没法交待。结婚以来，能做的事赵连忠全做了，自己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就是给他生个孩子了，而且他山东乡下的父母正眼巴巴的盼孙子呢。所以，安然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切以肚子为重。

但是，她也不能轻易就拂了老方的好意，于是只能不断的说着感激的话，表示尽力而为。

虽然一再咬牙坚持，可是，安然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步了姐姐后尘。

任何事情，没有亲身经历的人都是没有资格评论的。以前，安然以为生孩子就是肚子慢慢大起来而已，未曾想竟这般遭罪，吃啥吐啥，喝啥吐啥，从肠子深处到嗓子眼，时时刻刻都泛着一股恶心……胸口上像揣了一个大石头疙瘩，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内脏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难受得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啊……在经历了半个月极为严重的孕吐反应和一场见红的虚惊之后，安然终于辞职了。

从智者公司走出来，回想着刚刚老方失望至极的样子，安然觉得心里很愧疚很难受。可是没办法，毕竟跟孩子比起来，工作只是一份工作。

好在，每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是不错的。怀孕后的安然，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一日三餐侍奉着，洗头洗脚加按摩，陪聊陪吐陪散步陪失眠，就连出个门，赵连忠也会马上会蹲下身来给她穿鞋子。用姐姐话说：简直气死皇后。

看着赵连忠上班累了一天，晚上回来还得伺候她，有时安然心里也有点不落忍。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不这样一直陪着伺候着，10月怀胎的辛苦他又怎能知道？相比较孕妇的辛苦，男人们的这点付出简直不算什么。安然觉得，最傻的就是那种舍不得使唤老公而将一切扔给自己亲娘的人，让男人以为怀个孕生个孩子根本没什么轻松的很嘛，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过程你和你的家人都付出了什么。这样，他不但没有丝毫感恩，反而对你的喊累非常反感。最好就是让他全程参与，事实胜于雄辩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人都会对自己辛苦付出而得来的东西特别珍惜，男人天性尤其如此。他们对白白送上门来的虽不拒绝，可在内心里，最珍惜的却从来都是那些他们通过辛苦努力而获取的，越难得到的越珍贵，也越舍不得放弃。他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家，他付出很大精力带大的孩子，他自然不会轻易去破坏、去放弃，更没精力去想别的，这样对一个家庭的稳固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安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便打定主意，从怀孕到生产直至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让赵连忠充分参与，有些阶段甚至得他来当主角。

不过话说回来了，做这些事情，赵连忠是心甘情愿外加乐此不疲的，看着安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颇有成就感，就像一个庄稼人守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样，每天都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盼望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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