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闪婚

2006年即将成为过去，2007年的元旦眼看就要来了。

12月31日，智者公司，创意部，出乎寻常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双手都在键盘上飞走，每个人都像疯了似的加快速度赶着手里的工作，以便在新年的钟声来临之前赶去跨年。年龄稍长的人只认春节，元旦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个放假的日子罢了，顶多一家人吃吃饭、或是走出去玩一玩。然而年轻人却不同中，元旦跨年，这是比春节还要盛大的节日。

此时的外滩，已经有好几万的年轻人聚集，他们正翘首以待，准备着在12点钟声敲响的神圣时刻，为炫酷的灯光秀欢呼，为青春呐喊，跟旧的一切说拜拜，迎接灯光营造出来的美好明天。

年轻的情侣们是这种节日的主角，他们期待着在这样的好时候，在夜晚的见证下，在灯光的掩映下，接上一个吻，拥上一个抱，示上一个爱，或者，求上一个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个富有终身纪念意义的回忆，不辜负青春。

安然也曾有过这样的好时候，就在今年以前，她还曾是他们中积极的一员，然而现在，她开始想忽略这种时候了。

每一段旧情，都会在心里给你留下一个顽疾，终生难愈，使你不愿再听一首歌，无法再看见一种食物，或者，从此开始讨厌节日。

从前几天开始，安然便尽量的回避同事们关于这个话题的热聊，她想淡化自己关于这个节日的记忆，很希望能逃过这个日子。然而，她无法拒绝赵连忠的热情，不想让他扫兴，安然知道，赵连忠提前好久便开始憧憬和筹划了。

跟安然的心情正好相反，对于今天，赵连忠特别的期待。

其实，在今年以前，赵连忠对这种节日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国家放假他便休假，像过双休日一样平静的度过，与平时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大晚上不睡觉只为了看一眼灯光，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无法理解更不会去掺和这种事情。可是现在，他恋爱了，有了心上人，于是他也开始像那些小年轻一样，憧憬着每一个节日的到来，以便在好时候里，接上一个吻，拥上一个抱，示上一个爱，或者，求上一个婚。

不过，赵连忠没有选择去外滩跨年，他还是不太习惯到这种公开场合凑这种热闹，他更喜欢跟心爱的人一起，安安静静的吃个饭，甜甜蜜蜜的腻上一会。好在他事先试探过安然的态度，他知道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便放心了。

快点快点，安然在心里催促着自己。虽然不想过节，但是她不想让赵连忠等得太久了，因为此刻，赵连忠已经在外面的车子里，足足等待了3个小时。

总算写完了，点击邮件，发送，OK。安然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看起来很高兴，跟赵连忠一样高兴。

安然拎起包，向门口飞奔而去。阿康见状，一下瘫倒在椅子上，绝望的抗议道：“这也太残忍了吧？大姐，喂，别丢下我们啊……”

安然一边挥着手，头也不回的跟还在奋战的同事们大喊着“同志们明年见！”转眼人已经出了门。

安然上了车，赵连忠说了一声“走”，一脚油门，飞速而去。

“饿坏了吧？早就让你自己先去吃点嘛，非要等我，下次别这样了，对胃不好。”安然心疼的嗔怪道。

“没事儿，我不饿，倒怕你饿。”赵连忠拍拍安然的头笑道。

“现在去哪儿啊我们？估计到处都客满了！”

“没事儿，早订好位了！”赵连忠自信满满，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车在疾驰，安然打开一条窗户缝，头靠着窗户，失神的看着窗外的盛景，那满街的霓虹灯像一双双逃不掉的目光，随着车子飞过而由实变虚，就像过去的一切一样，明明已经过去，却有痕迹隐约挥之不去。窗外的冷风吹在安然的脸上，不知不觉中就模糊了双眼。

“怎么了？”饭桌上，赵连忠小心的问，看着安然的脸色，将一块鱼放到她的碗里。

“哦，没什么。嘻嘻，走神儿了，还在想刚才的案了呢。”安然笑笑，精打起精神来。

“别太拼命了，工作虽然要认真，但也只是一份工作。”赵连忠说道。

嗯，安然点点头，心想，唉呀，怎么回事，老走神，该死该死！

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安然在一边在心里责怪着自己，一边把剖好的一颗虾仁塞到赵连忠的嘴里，好叫他放心。

吃到虾的赵连忠心里比蜜还甜，放心的舒展了笑容。

“真没事儿吧？”饭毕，替安然系好安全带，赵连忠轻抚着她的头发，再次问道，脸上浮现出一种隐隐的不安来：“唉呀，真的没什么！可能，是今天写了整整一天的东西，脑子有点当机了。”安然说着，心里知道自己又走神了。拿起赵连忠的手，用力的在自己脑袋上敲了敲。

赵连忠被逗乐了，赶紧撤回手去，笑着说：“好了好了，别真敲傻了，成了傻媳妇了。”

“谁是你媳妇呀！讨厌。”安然抿嘴笑着，娇嗔着斜了赵连忠一眼，竟一下红了脸，看得赵连忠心花怒放。

车子径直驶进赵连忠家的小区。

开了门，赵连忠没有急于开灯，而是蹲下身给安然换好拖鞋，然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轻声对她说：“等我一会，马上出来。”说完，赵连忠一溜小跑进了卧室。

1分钟之后，赵连忠抱着一大束玫瑰出现在安然面前，打眼一看，应该是99朵。奇怪的是，他左手为什么高举着一根大红烛？

安然见状噗嗤一声笑了。

赵连忠仍然一脸严肃，扑通一下跪到安然面前，小学生背书般一字一句的说道：“安然，你愿意嫁给我吗？”赵连忠说罢，手忙脚乱中错将蜡烛递给了安然。同时另一只手慌乱的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绒布小盒来，微抖着打开，递到安然面前：一只硕大的钻石闪着光泽骄傲的躺在盒子正中央。

看着小学生般的赵连忠，安然极力憋着笑和内心的欣喜，说道：“你这是要我去炸碉堡吗？……”

赵连忠这才意识到递错了东西，赶紧调换过来，这才将玫瑰递给安然。同时一只手拿起钻石说道：“这个，是我在美国时就买好的。裸钻便宜，而且以后你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样子来做戒指。”

这样一个粗人，也真是难为他了，安然心里充满了感动。在接过花的那一瞬间，安然眼睛湿润了，带着复杂的情感，伸出右手去，示意赵连忠把裸钻放到她的无名指上。然后，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从此，过去与未来，一刀两断。

事后，安然不解的问赵连忠，为什么求婚要举着一根大红烛？这是你们老家的风俗吗？

赵连忠一脸正经的说，看电视里，以前的人结婚不都是有两根大红烛吗，只是当时手拿不下了所以只拿了一根。

好吧，安然哭笑不得，这种土洋结合的旷世求婚方式，估计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这也算是独一无二了吧。

就这样，元旦假期一结束，赵连忠和安然就去民主局办了登记，两张大本将他们的生活从此捆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他们只分别给家里去了一个电话，简要的介绍了对方的情况。至于提前让家人见面之类的，他们同时都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极为相似的家庭背景让他们极有默契。

赵连忠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4个年长很多的姐姐，且早已相继结婚生子，最大的外甥也已经到了跟赵连忠相仿的年纪了，姐姐们作为泼出去的水早已不再过问家里事情。父母已年近古稀，这对从未迈出过村子一步的老人，即便让他们见了未来儿媳妇和亲家的面，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的他们，甚至连个参考意见都给不出来，最后还得是他赵连忠自己拿主意。何苦叫他们跑一趟呢？奔波劳累不说，还在这个当口白白给他添了许多负担。

赵连忠从小就是个相当有主见的人，从小到大，上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在哪里就业、要不要考研、要不要出国等等所有大小事情，几乎全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很争气，所以父母对他的信任更加一层。找媳妇的事，父母也早摞下了话：你自己定吧，只要不呆不傻，只要你喜欢，我们没意见。

而安然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上面有3个年龄差距很大的姐姐，下面一个早已成家的弟弟。父亲虽然在村子里做了一辈子的村长，也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北京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也去过不少，可以说是全村最见过世面的人了。可是如今他也年岁已高，所剩不多的精力全都扑在了儿孙身上，对安然的事也是有心无力，姑且全权交给了在上海的姐姐安静，由她全权代表。安然在征得姐姐的意见之后，就算是家长同意了。

唯一让安然心里有点犹疑的地方，就是没能提前做到“买猪看圈”——先去看看赵连忠生活过的地方，见一见他的父母。虽然她和姐姐对赵连忠已经有了足够的判断，但是这样，似乎可以多一层保障。婚姻不可儿戏，你失败不起。

姐姐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姐姐又说了，要趁热打铁，以赵连忠的性格来看，他这次的行为绝对属于少有的“冲动型消费”。不管安然这次以任何借口拖延，都会给他的积极性和自信心带来不小的打击，只怕会节外生枝，极有可能将他们的关系拖入遥遥无期的爱情跑道……算了算了，圈就先不看了吧。虽然说买猪要看圈，不过通过猪也能大致判断出猪圈的样子。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父母肯定也不会是凶恶之辈，而且据他讲他父母感情那么好，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心境平和、有责任心且热爱生活，婚姻观应该也错不了。美中不足的是，他父母都是农村人而且年龄那么大了，生活习惯肯定不会好，好在将来不用生活在一起，所以应该也不是问题。不是有句话吗，有车有房，父母不在身旁，这样刚刚好。

领结婚证的那天，也是颇有戏剧性的。安然事后想想，她跟赵连忠走到一起，表面上看去平静如水，其实她的心理却是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一波三折。

那天一大早，赵连忠便开着车来接安然，还带了一份爱心早餐。

“这么早？人家上班了吗？”安然咽了一口牛奶，不经心的问道。她这一问其实属于闲聊，因为赵连忠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以她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在此之前，他肯定早已经把各种细节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果然，正如安然所料，赵连忠胸有成竹的说道：“不早了，他们上午是8：30—11：00，现在去刚好不用排队。”

安然哦了一句，回道：“不着急，反正还有下午呢。”

听安然这么问，赵连忠呵呵的笑了，有点小得意的说道：“嘿嘿，这你就不懂了，下午不能去。下午是办离婚的，哈哈！”

“啊？！”这下轮到安然惊讶了，“还有这么分的啊？”

赵连忠抽出一只手来在安然头上拍了拍，说道：“放心吧，我们永远不会下午去麻烦他们的，我有信心！”

安然会意的一笑，倾着身子幸福的靠在赵连忠的胳膊上，说：“嗯，我也是。”

顿了一下，安然调侃道：“在安然同志的生平字典里，只会有丧偶，不会有离异！”逗得赵连忠哈哈大笑。

一切都很顺利，在工作人员的祝福中两人拿到了两张大红本，一人一本。赵连忠像头回得了三好奖状的小学生一样，拿着自己的那本，看了又看，一路欣赏着来到车子前，回头对安然说了句“上车”，便潇洒的钻进车里去了。

安然站在车边，一动不动，气呼呼的瞪着车里的赵连忠，嗔怒着。

赵连忠这才发现安然没有上车，于是探出半个身子喊道：“走了，老婆！”

安然气得一跺脚，痛诉道：“这才刚拿到证3分钟，待遇马上就变了！以前是屁颠屁颠的先过来给我开车门，现在倒好，喊一嗓子就上车了！哼，我不走了，等着下午换证！”说着便作势转身。

赵连忠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下了车，哈哈的笑着，小跑过来拉开车门，作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嘻皮笑脸道：“老婆大人，请上车！”

安然嗔道：“别乱叫，谁是你老婆，我后悔了！”

“唉呀，其实我这样做才能显示拿你当一家人嘛！好好好，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安然一路耿耿于怀，赵连忠却只觉得好笑，“哈哈”了一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过一个很长的红绿灯的时候，赵连忠突然将手刹拉起，开始猛眨左边的眼睛，连带着整个左脸都跟着抽搐。

安然一开始还打趣，几秒钟以后，见赵连忠完全停不下来，安然傻眼了，嘴上问着“怎么了”，心里却一下像掉进了冰洞里，一凉到底：这是面瘫吗？癫痫？或者是羊角疯？……妈呀，怪不得这么大岁数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原来是有病啊！好歹也是名校出身、高学历傍身，国家单位呆着皇粮吃着，这么好的条件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吗？身边同事找老婆，几乎全都是国家事业单位之类的人，要么是老师要么是医生，最不济的也是居委会的。他们最看不上的估计就是小私企了，他怎么会甘于找一个微型广告公司的小文案呢？原来是有病啊，有病啊！！……估计今天是忙着领证的事忘记吃药了，或许是刚才一路兴奋过头旧病复发……现在，安然是真的后悔了，怎么办怎么办？证已经领了，虽然只有短短半小时，但再退回去自己就是个二婚妇女了！

安然完全凌乱了，带着哭腔问道：“你，你到底怎么了？脸抽筋了吗？”

这时候赵连忠已经不抽了，拿起一张抽纸擦了下眼睛，若无其事的说道：“好长一根睫毛！”

安然一看，纸上真的是一根睫毛。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安然对着赵连忠又捶又打，半哭半笑道：“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呜呜……骗子骗子骗子！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面瘫了呢！”

赵连忠听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摸着安然的头，道：“想象力丰富，是个好文案！”

见安然还没缓过劲来，赵连忠又安慰道：“放心吧，你老公除了身高算个二等残疾外，其他方面一切正常！”说着还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一脸坏笑道：“不信，晚上我证明给你看，嘿嘿……”

安然这才放下心来，唉呀，这婚结的，真是惊险刺激啊。

晚饭时分，赵连忠接完家里的电话，对安然说：“老婆，刚才我爸来电话了，他在家找人给我们掐了个黄道吉日，腊月二十四，你看怎么样？”

“啊？……太匆忙了吧？来不及的，我们婚纱照都没拍呢！”安然惊到。

“其实我也不信这个，就是觉得既然证领了，就早点把婚礼办了吧，省心了，不然老觉得有件事在心里。不过，我听你的。”

“行！”安然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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