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星夜驰宛城

星垂平野，夜风凛冽。廖淳一心求援，率何邑、安虎、鲍恢及“黄巾二十八骑”共三十余轻骑，自阳翟而出，一路扬鞭催马，不敢有片刻停歇。人马皆憋着一股劲，仅用三个时辰便狂奔百余里，踏入南阳郡地界。仰观星月，时已过二更，人困马乏，然宛城在望，廖淳决意一鼓作气入城再作休整。

队伍继续前行不久，前方漆黑的地平线上，蓦地现出一片连绵闪烁的星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停！”廖淳猛地抬起手臂，勒住战马。众人随之骤停，马蹄在原地不安地踏动。

那片火光绝非来自宛城。宛城墙高池深，城内灯火绝难越墙而出；若是城头火把，望去应悬于半空，而非如此低伏于地。廖淳剑眉紧锁，心下疑窦丛生：此地乃荒郊野地，并无大型村落，何来这般规模的灯火？莫非…是张曼成大肆扩军，连宛城都容纳不下，故于城外旷野扎营？若真如此，求援之事或大有可为。

为求稳妥，廖淳令众人原地隐蔽，遣一骑术精湛的斥候前去探查。

不及半柱香功夫，那斥候便疾驰而回，面色惊惶，压低声音急报：“将军！前方…前方乃是一片官军营寨！”

“官军？！”众人闻言，尽皆失色，面面相觑。

“可看清旗号？”廖淳沉声追问，心已沉下半截。

“确是官军衣甲旗帜无疑！”斥候肯定道。

“主将旗号为何？大纛之上书何姓氏？”廖淳再问，这是关键。

斥候顿时语塞，赧然低头，声音愈发微弱：“天色…天色太暗，大纛旗幔低垂，小的未敢过于靠近，未能…”

“废物！”鲍恢勃然怒斥，习惯性的军纪严苛瞬间流露，“看清便是看清，未看清便是未看清！岂可含糊其辞！将军，末将请命再探！”

“子光且慢！”廖淳急忙拦住鲍恢，“既已知是官军，且其营寨远离宛城下寨，足证宛城尚在吾等手中，且稳如泰山，官军竟不敢迫近围城。此乃好消息。我等不必节外生枝，绕道过去，直达宛城，一切自明。”

此时，何邑凑上来，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淳哥！既然摸到官军鼻子底下了，不如咱们顺手放把火，搅他个天翻地覆再走？”

“不可！”廖淳断然否决，“我等轻骑而来，未带引火之物，三十余人潜入数万大军营寨，无异飞蛾扑火，自投罗网！”他拍了拍何邑的肩膀，语气稍缓，“二娃，知用谋是好事，为将者更需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走吧。”

何邑挠挠头，虽觉可惜，也不再坚持。

队伍正欲掉转马头绕行，廖淳忽又唤住鲍恢：“子光，日后不必如此拘礼，唤我元俭即可。你我所历生死，早非寻常袍泽。昔日官军营中的规矩暂且放下，如今共聚大义，对底下弟兄，严明军纪固然要紧，亦当体恤情份。”

鲍恢闻言，身形微顿，默然片刻，抱拳郑重道：“…恢，明白了。元俭。”

一行人遂悄然拨转马头，向东潜行，至淯水上游寻得一处浅滩涉过，复沿西岸南下十余里，再折向西，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望见宛城巍峨的东门轮廓。

至城门下，已是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幸得今日东门值守恰是龚都部下，城上火把照耀下，兵士认出了风尘仆仆的廖淳，惊疑之余，连忙放下吊篮验明正身，这才敢吱呀呀放下沉重城门，放这一小队人马入城。若换别部值守，在这官军压境的非常之时，绝无可能深夜为一支不明队伍开启城门。

入得城中，何邑、安虎、鲍恢等人自被引往营舍歇息。廖淳则片刻不停，直奔龚都居所。

兄弟二人时隔多日重逢，皆是激动不已。龚都当即命人置办酒菜，二人于灯下相对而坐，把盏长谈，将分别后诸事细细道来，直至东方既白，竟毫无睡意。

从龚都口中，廖淳方知城外官军底细：此军约八万之众，三日前方抵南阳。主帅乃江夏都尉秦颉（字初起，宜城人），因在夏口一带镇压太平道、屠杀黄巾信徒有功，被朝廷擢升为南阳太守，奉命募兵北进，意图剿除荆州黄巾。观其兵锋所向，竟似欲切断荆州、汝南、颍川三地义军联系，进而分而击破！

“兄长可曾请张渠帅发兵北上，会猎中原？”廖淳急切问道。

龚都猛灌一口酒，重重将酒碗顿在案上，恨声道：“怎会未曾！俺老龚嘴皮都快磨破了！奈何张曼成那老狐狸，总是推三阻四，不是粮草不济，便是需整训士卒，后来好不容易说动他兵发颍川，却又逡巡不前，待波才兵败，他即刻便缩了回来！如今秦颉大军压境，宛城自顾不暇，再想请他分兵北上援颍川，怕是难如登天！”

廖淳听罢，心凉半截。如此看来，欲求援兵，必先助张曼成击退眼前这支官军，否则一切休提。

谈及此处，廖淳忽想起刘辟所托，取出那方色彩绚烂的蜀锦，在龚都眼前一晃，笑道：“兄长，你看此物如何？”

龚都正低头夹菜，抬眼一瞥，随口道：“嗬！好花哨的料子！哪儿弄来的？莫非…是准备送予哪家相好的姑娘？”说着挤眉弄眼，哈哈大笑起来。

廖淳本欲打趣龚都，反被将了一军，心下不服，便故意将锦缎收回包裹，道：“此乃我在颍川时，特意托刘辟兄弟寻来的上好蜀锦。”

龚都依旧大口吃喝，浑不在意道：“嗯嗯，收好收好，莫让油污沾了可惜。”

见兄长竟似浑然忘却，廖淳索性不再作声，自顾饮酒，看他能装到几时。

果然，没过片刻，龚都自己憋不住了，放下筷子恍然道：“咦？说起蜀锦，俺也曾托刘辟那小子寻一匹来，怎地至今杳无音信？”

廖淳顿时哈哈大笑，将包裹推至龚都面前：“兄长你看，此非刘辟兄赠你之物乎？还不从实招来，欲送与哪位佳人？”

龚都愕然，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拎起那匹鲜艳夺目的锦缎，眉头拧成了疙瘩：“啥？这是给俺的？俺明明告诉他，是寻来给咱娘做件新衣的！这…这花里胡哨的，老太太怎么穿得出去？！”言罢竟一脸嫌弃地将锦缎扔到一旁。

廖淳见龚都神情不似作伪，忙解释道：“兄长错怪刘辟了，蜀锦织造华丽，本就多是这般图案鲜亮之色。”

龚都挥挥手，颇不耐烦：“算了算了，此物予俺无用，元俭你自个儿留着，日后送心仪的姑娘正好。”

廖淳脸上微热，幸有酒意遮掩，支吾道：“我…我哪有什么心仪之人。”话虽如此，他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陈梦婷的身影，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试探问道：“对了兄长，我离安众这些时日，可曾…可曾有人去寻过我？”

龚都心思粗豪，未做多想，答道：“俺亦久未回安众了，一直在此助守宛城，有无外人寻你，俺却不知。”

廖淳闻言，心中不免一阵失落，默默饮尽杯中残酒。

正当二人酒意酣然，准备伏案小憩之际，城外陡然间战鼓声震天动地，如雷鸣般轰传而来！

龚都一个激灵，猛地掀案而起，睡意全无，抓起倚在榻边的镔铁大锤便向外冲。廖淳亦是瞬间惊醒，抄起佩刀，紧随其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