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求援

阳翟城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如铁。残破的窗棂透入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众人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渠帅波才踞于主位，却再无往日挥斥方遒的豪气，眉宇间尽是劫后余生的颓唐与茫然。下列而坐的，是廖淳、何仪、刘辟、黄邵、杜远等一众头领，以及陈幕、姜兰甫等将领。

探马刚报回的消息：颍川已彻底化为焦土，粮秣军械焚毁殆尽，屋舍尽成瓦砾。官军经昨夜火攻与内乱，折损近半，如今仅余不足五千之众，正由皇甫嵩、朱儁领着清理废墟、筹措粮草、招募新勇，暂时无暇他顾。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于阳翟城内的黄巾残部而言，珍贵却又令人窒息。

“眼下…该如何是好？”波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竟落在了廖淳身上。如今的阳翟，能战之兵多系廖淳麾下，何仪、刘辟、黄邵三部皆损兵折将，实力大不如前，此刻皆默然垂首，颇有寄人篱下之感，不愿率先发声。

千斤重担，无形中已压于廖淳肩头。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席卷而来。他不畏死，却深恐负了这些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弟兄。

“渠帅，诸位头领。”廖淳起身，声音沉稳却透着坚定，“官军新挫，暂无力来攻，然其根基未损，皇甫嵩必能速聚力量。我阳翟城内，连辅兵役夫在内，不足四千，且多疲敝。欲图自保，乃至克复颍川，非有强援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下之急，一者，需每日遣出精干小队，四出寻访收拢我颍川败退时失散的兄弟，每多一人，便多一分力；二者，亦是关键——”他目光扫向南方，“需即刻遣一能言善辩、身份足够之人，火速前往宛城，面见‘南部尊者’张曼成渠帅，陈明利害，请其尽起荆州十万大军北上！若荆州兵至，莫说颍川皇甫嵩，便是洛阳昏君，亦当胆裂！”

收拢散兵之事，众人皆点头称是，此乃常规之举。但提及向张曼成求援，堂内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张曼成之猾黠，众人皆有耳闻。此前他拥兵自重，坐视波才苦战，如今新败之后再去求他发兵，无异于与虎谋皮。派寻常士卒或低级头目去，只怕连辕门都进不去；若派何仪、刘辟等人去，他们职位虽与廖淳相当，皆为一部头领，但一则并非张曼成旧部，二来未必深知其人秉性，极易被其用糖衣炮弹搪塞回来，空耗时日。且廖淳虽此刻主事，终究与何、刘、黄等人平级，不便直接指派。

沉默良久，廖淳再度开口，斩钉截铁：“此去宛城，关乎我军存亡，非等闲可使。吾意已决，当亲自前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元俭？”陈幕皱眉。

廖淳抬手止住众人话头，解释道：“吾亲往，一者可借昔日共事之谊，力求面见张曼成；二者，吾兄龚都现今宛城，或可从中斡旋相助，即便求不得十万大军，能请得兄长率部来助，亦是强援。阳翟事宜，某离去期间，还需仰仗渠帅坐镇，陈幕、陈岭二位兄长方略，及诸位头领同心协力。”

波才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好！好！元俭亲往，必能功成！一路务必小心！”此刻什么面子、地位，早已顾不上了，只要能搬来救兵，他什么都愿意。

何仪、刘辟、黄邵见波才首肯，亦纷纷附和。

这时，刘辟似想起什么，转身吩咐亲兵一句。不多时，亲兵取来一方折叠整齐、色泽鲜艳的蜀锦。刘辟将蜀锦递给廖淳，笑道：“险些忘了，此乃前番火烈神龚将军托某寻访的上好蜀锦，烦请廖头领此行若见到龚将军，务必代为转交。”

廖淳微微一怔，接过那触手滑腻、绣纹精美的锦缎，心下恍然：原来大哥竟托刘辟寻这等女儿家用的物事…莫非…他嘴角不由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将锦缎小心收好：“刘头领放心，必当亲手送至。”

正当廖淳与刘辟交谈时，坐在下首的何邑（二娃）却“腾”地站起来，自顾自就朝堂外走去。

“二娃！”廖淳喝住他，“议事未毕，欲往何处？”

何邑回头，一脸理所当然：“回营收拾行装啊！免得动身时匆忙落下东西。”

廖淳愕然：“动身？谁要动身？”

“自是回荆州搬救兵啊！”何邑更觉奇怪，“俺不跟你去，谁护卫你？”

廖淳哭笑不得：“是我去！你留在阳翟，好生协助陈老大守城！”

何邑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道：“那不行！淳哥你去哪儿，俺就去哪儿！阳翟有陈老大他们，少俺一个不少！”

“胡闹！”廖淳沉下脸，“皇甫嵩大军近在咫尺，阳翟乃根本之地，需人人用命！你若真想回荆州，那这求援使节你来当，我留下守城！”

他本意是逼何邑知难而退，谁知这浑人硬邦邦顶回一句：“俺不管！反正你得带上俺！不然…不然俺自己偷跑着跟去！”

“你！”廖淳气结，一时竟说不出话。

眼见僵持不下，姜兰甫起身打圆场：“元俭，独行确不安全。不若这般：我留下助陈氏兄弟守城。让何邑、安虎二人陪你同回荆州，路上也有照应。再令鲍恢率‘黄巾二十八骑’全程护卫，皆乘快马，不虞耽搁。前往宛城一路，眼下仍为我军控制，应无大险。诸位以为如何？”

廖淳还想反驳，波才却生怕再生变数，急忙拍板：“姜将军所言极是！廖兄弟就莫再推辞了，速去准备，早日启程！早一日请得援兵，阳翟便多一分安稳！” 他实在是被官军打怕了，只盼廖淳早日搬来救兵，何况留下姜兰甫这等猛将守城，他心下也安稳些。

渠帅发话，一锤定音。何邑闻言，喜笑颜开，只要能跟着廖淳，他才不在乎别的。

廖淳见事已至此，只得抱拳领命：“既如此，末将遵命！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准备。”

议散，廖淳即刻回营，点齐何邑、安虎，唤来鲍恢及二十八骑，稍事整顿，便领着一行三十余骑，扬起烟尘，直奔南方宛城而去。阳翟城的安危与万千期盼，尽系于这支轻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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