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内讧

颍川城内火光冲天，映得夜空一片血红。当南太守赵谦失魂落魄地回到临时下榻的住处，浑身筛糠般颤抖。他亲眼目睹府库粮草化为飞灰，心下已认定是自家那不成器的侄儿酗酒闯下这泼天大祸。自己身为总督粮秣的官员，疏于管教，渎职之罪已是铁板钉钉。想到左中郎将皇甫嵩那冷峻的面孔和森严的军法，赵谦万念俱灰。

他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绅带，寻得房梁，费力将其搭过，结成一个环扣。站在摇晃的木凳上，冰凉的丝绸触及脖颈，他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就欲蹬开凳子，一了百了。

就在此时，身后“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入屋内。不等赵谦反应过来，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便猛地勒住他的胸腹，将其硬生生从凳上拽下，重重掼在地上！

“呃啊！”赵谦摔得七荤八素，痛呼出声。自尽的勇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惊怒。他挣扎着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北军五校”军服的普通军士立于眼前。

“放肆！汝…汝乃何人麾下？安敢……”赵谦惊怒交加，正欲搬出官威呵斥，却见那军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腰间寒光一闪，一柄形制奇异的弯刀已如毒蛇般递出，冰凉的刀锋紧紧贴上了他的咽喉。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赵谦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脑中一片混乱：这军士既阻止自己自尽，为何又要刀兵相向？

那军士似乎很享受他这副惊恐的模样，轻笑一声，嗓音低沉：“赵大人，黄泉路远，就这般孤身上路，岂不辜负了太守之尊？不若…由末将来送您一程？”言语间竟带着几分戏谑。

“狂…狂徒！尔欲造/反耶？！”赵谦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闻言，军士竟真的将刀微微移开少许。赵谦刚暗自庆幸言语奏效，试图起身，那军士却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之上！这一脚力道极大，赵谦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惨叫着再次仰面倒地。

紧接着，他便看到那军士不慌不忙地从手腕解下一根黄色布条，从容系于额前——那分明是黄巾贼的标志！

“造/反？”军士俯视着他，眼中满是嘲讽，“某早就反了！”

赵谦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过来——今夜之火，绝非意外，而是黄巾贼精心策划的夜袭！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张口欲呼，却已太迟。

刀光如匹练般一闪而过。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翻滚着离开了脖颈。出手者，正是弯刀客姜兰甫。

原来，姜兰甫与陈幕分头行动后，见城中火起，陈幕那帮黑山旧部干得风风火火，自己若空手而回，面上总觉无光（虽知廖淳宽厚，未必在意，但他心高气傲，自有计较）。正愁无甚“斩获”，恰逢赵谦这倒霉蛋撞上门来。取其首级，一来可充战功，二来此人横竖难逃军法或自尽，正好物尽其用，全了他太守的“体面”。

与此同时，陈幕已率众纵火完毕，循约定退至南城墙下集结。清点人手时，独独不见了姜兰甫。

“方才放火时还在一旁，转眼人便没了？”陈幕拧紧眉头，向左右问道。身边弟兄皆摇头不知。此刻，远处旷野火把如龙，正是皇甫嵩大军疾驰回援的迹象。

陈幕心下焦躁起来。他既担心姜兰甫失手被擒，更怕这武艺高强却性子孤傲的弯刀客杀得性起，直闯中军去寻皇甫嵩的晦气——若真如此，必将引发官军全力围剿，他们这几十号人恐尽数折在此地。

“走！再进城去找！”陈幕把心一横，下令道。众人再度悄无声息地翻入城内。

此刻的颍川已彻底沦为炼狱。火借风势，肆虐蔓延，吞噬着街道房屋。救火的官军惊慌失措，疲于奔命。混乱之中，几名黑山贼旧习难改，眼见有机可乘，竟按捺不住杀性，冷不丁地对身旁救火的官兵下了黑手。

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惨叫声顿时划破夜空。“杀人啦！”有人惊骇大呼。

混乱迅速升级。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黑暗与火光交织，人影幢幢，谁也分不清敌我。不知是谁，在极度惊恐中嘶声呐喊：“是‘北军五校’！‘北军五校’的人造/反了！在杀人！”

这声喊叫如同致命咒语，瞬间点破了猜疑的脓包。正在救火的羽林骑、三河骑士及其他营部官兵闻声，顿时将对黄巾贼的恐惧和怒火转移到了身边的“北军五校”士卒身上。

恰在此时，曹操率领精锐的羽林骑最先从南门冲入城中，眼见城内一片混乱，又闻“北军造/反”的呼喊，虽心下惊疑，但局势已容不得细辨。羽林骑见状，立刻挥刀砍向那些穿着“北军五校”衣甲的士兵——无论他们是否真是叛徒。

紧接着，隶属“北军五校”序列、其中包含部分原“胡骑营”骑兵的长水营一部也涌入城中。他们刚进城，便撞见“太子党”羽林骑正在屠戮自家袍泽！

“直娘贼！羽林骑杀咱们的人！”长水营骑兵顿时眼红，愤怒压倒了理智，纷纷操起兵刃，吼叫着反身杀向羽林骑。

皇甫嵩大队人马此时方至，踏入的已是一座彻底失控的城池。满城大火，杀声震天，他麾下的精锐王师，竟自相残杀，乱战作一团。皇甫嵩虽连声喝止，但在震耳的喊杀与爆裂的火声中，他的命令如同投入狂涛的石子，瞬间便被吞没。

陈幕趁此良机，早已带人沿西城墙根溜至西南角。正欲离去，只见一个身影提着一颗圆滚滚的事物疾奔而来，不是姜兰甫又是谁？

两人不及多言，相视一眼，迅速与城外接应的弟兄汇合。马蹄声碎，一行人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悄然遁入黑暗，直向阳翟方向奔去。回首望去，颍川城仍淹没在冲天的火光与自相残杀的喧嚣之中。

此次夜袭，竟无一人折损，唯带回一颗太守头颅，并赠予官军一场彻骨的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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