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六座山下来的时候,柳清玄的左眼又跳了。这一次跳得比前几次都快,都快,都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锣。快得像有人在里面磨刀。他捂住左眼。左眼很烫。烫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他蹲下来。他把乾封剑插在地上。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左眼在流血。血是黑的。黑的。黑的。流了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烫了。红了。化了。变成了黑烟。黑烟往南飘。飘向第七座山。飘向赤血天魔。飘向伏魔之路。飘向命运。飘向全部。飘向所有。飘向一切。
慕容雪跑过来。她蹲在他旁边。她把药粉掏出来。她往他左眼上撒。药粉撒上去。左眼不流血了。可左眼还在跳。跳得更快了。慕容雪说:“怎么了?”
柳清玄说:“第七座山在唤我。饕餮在唤我。贪在唤我。吃在唤我。吞在唤我。咽在唤我。嚼在唤我。咬在唤我。咽在唤我。咽在唤我。咽在唤我。”
慕容雪说:“饕餮?第七座山是饕餮?”
柳清玄说:“穷奇的三哥。天帝的第三个儿子。管鬼神的饕餮。贪吃的饕餮。贪得无厌的饕餮。吃了天地万物的饕餮。吃了一切的饕餮。吃了全部。吃了所有。吃了一切。他还在吃。他一直在吃。他吃了第六座山。他吃了第五座山。他吃了第四座山。他吃了第三座山。他吃了第二座山。他吃了第一座山。他吃了所有人。他吃了所有神。他吃了所有魔。他还在吃。他永远在吃。他吃不饱。他永远吃不饱。因为他吃的是贪。贪吃不完。贪永远吃不完。所以他永远在吃。所以他永远吃不饱。”
窫窳走过来。他站在柳清玄旁边。他说:“饕餮。我在疏属山上听过他的名字。他被绑在我旁边。他被绑了五百年。天帝绑他的时候说——饕餮,你贪吃。你吃鬼神。你吃人间。你吃天地。你吃一切。你吃不够。你永远吃不够。你该绑。你该罚。天帝把他绑在疏属山东面,我被绑在北面,穷奇被绑在南面。我们中间隔着一座山,可我们听得见彼此。他每天都在吼。他吼——我不该绑。我不该罚。我吃的是该吃的。鬼神该吃。人间该吃。天地该吃。一切都该吃。我吃不饱是因为他们太少。他们太少是因为他们该被吃。他们被吃完了我就不吃了。可他们吃不完。所以他们永远该被吃。我永远吃不饱。他在吼了几百年。后来有人把他放下来。放他的人说——饕餮,你去人间。你去吃。你去吞。你去咽。你去嚼。你去咬。你去吃够。他去了。他吃了几千年。他吞了几千年。他咽了几千年。他嚼了几千年。他咬了几千年。他吃够了没有?没有。他吃不够。他永远吃不够。他在等。他等一个让他吃饱的人。他等你。”
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从地上拔出来。他说:“他等我。我来了。”
窫窳说:“可他不像危。危想放下。穷奇不想放可他被李大山放了。饕餮不想放。他也不想被放。他只想吃。他吃了几千年。他吃得舒服。他吃得自在。他吃得比不吃好。你让他放,他不放。你让他还,他不还。你让他空,他不空。你让他跳,他不跳。你让他活,他不活。他就要吃。他就要吞。他就要咽。他就要嚼。他就要咬。他就要贪。你怎么办?”
柳清玄说:“那就让他吃。让他吞。让他咽。让他嚼。让他咬。让他贪。让他吃够了。让他吃到不想吃了。让他吃到吃累了。让他吃到吃死了。他自然就放了。就还了。就空了。就跳了。就活了。”
窫窳说:“他要吃你呢?”
柳清玄说:“那就让他吃。”
窫窳说:“他吃了你,你就不在了。”
柳清玄说:“我还在。我换个身子还在。我换个名字还在。我换个山海经里的字还在。我换个贪还在。我换个放还在。我换个还还在。我换个等还在。我换个空还在。我换个跳还在。我换个全部还在。我换个所有还在。我换个一切还在。”
窫窳看着柳清玄。他看了很久。他说:“你像一个人。”
柳清玄说:“像谁?”
窫窳说:“像李大山。”
柳清玄笑了。他说:“李大山七十岁。我十九岁。”
窫窳说:“李大山七十岁就懂了。你十九岁才懂。你比他晚。可你懂了。你懂了。”
他们朝南走。走了三天。这三天,左眼一直在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越来越黑。血一直在流。慕容雪的药粉撒了一包又一包。撒完了。她把自己的衣裳撕了。撕成布条。布条蘸了药。裹在柳清玄的左眼上。布条黑了。换了。又黑了。又换了。换了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裹上去的时候,布条没黑。左眼不流血了。左眼不烫了。左眼不跳了。左眼闭上了。柳清玄说:“到了。”
他们站在第七座山脚下。第七座山跟前六座都不一样。前六座是黑的。是红的。是蓝的。是紫的。是青的。是黄的。第七座是白的。整座山是白的。山是白的。石是白的。土是白的。树是白的。草是白的。花是白的。连天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面墙。白得像一块布。白得像一个人的脸。白得像一个人的骨头。白得像一个人的空。白得像一个人的饿。白得像一个人的贪。白得像一个人的吃。白得像一个人的吞。白得像一个人的咽。白得像一个人的嚼。白得像一个人的咬。白得像一个人的饱。白得像一个人的不够。白得像一个人的永远不够。
柳清玄站在山脚下。他抬头看。山顶上有一只兽。很大。很大。很大。它比穷奇大。它比窫窳大。它比前五座山所有的兽加起来都大。它的身子像羊。可它长着人的脸。它的眼睛在腋下。它的嘴在肚子上。它的牙在嘴里。它的嘴里有牙。它的肚子里有牙。它的腋下有眼。它的眼睛是白的。它的脸是白的。它的身子是白的。它的毛是白的。它的角是白的。它的爪子是白的。它的尾巴是白的。它整个人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面墙。白得像一块布。白得像一个人的脸。白得像一个人的骨头。白得像一个人的空。白得像一个人的饿。白得像一个人的贪。白得像一个人的吃。白得像一个人的吞。白得像一个人的咽。白得像一个人的嚼。白得像一个人的咬。白得像一个人的饱。白得像一个人的不够。白得像一个人的永远不够。
它坐在山顶上。它不吃。它不吞。它不咽。它不嚼。它不咬。它看着柳清玄。它看了很久。它说:“柳清玄。你来了。”
柳清玄说:“我来了。”
饕餮说:“你带了几个人?”
柳清玄说:“十二个。”
饕餮说:“十二个。不够我吃。”
柳清玄说:“够不够,吃了才知道。”
饕餮说:“你说得对。够不够,吃了才知道。”它站起来。它的身子很大,可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的爪子踩在石头上,石头没碎。它的脚踩在土上,土没陷。它从山顶往下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座山在变。山在变小。山在变少。山在变没。它一边走一边吃。它吃石头。吃土。吃树。吃草。吃花。吃天。吃地。吃风。吃云。吃光。吃暗。吃一切。它走到山腰。它停下来。它看着柳清玄。它说:“你身上有窫窳的味道。你身上有穷奇的味道。你身上有危的味道。你身上有李大山的味道。你身上有李小虎的味道。你身上有慕容雪的味道。你身上有阿岩的味道。你身上有所有人的味道。你身上有全部的味道。你身上有所有的味道。你身上有一切的味道。你身上有味道。我要吃你。我吃了你。我就吃了所有人。我就吃了全部。我就吃了所有。我就吃了一切。我就吃了味道。我吃了味道。我就饱了。我就够了。我就不吃了。我就放了。我就还了。我就空了。我就跳了。我就活了。我吃了你。我就什么都有了。”
它朝柳清玄扑过来。它的爪子很大。它的速度太快。柳清玄往旁边一滚。他原来站的地方被饕餮的爪子拍出一个大坑。可坑是白的。是白的。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碎石。没有黑烟。没有毒。什么都没有。因为饕餮把一切都吃了。它吃了碎石。它吃了黑烟。它吃了毒。它吃了坑。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空气。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光。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暗。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时间。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空间。它吃了柳清玄原来站的地方的一切。一切。一切。
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朝饕餮砍。乾封剑砍在饕餮的脖子上。饕餮的脖子没断。饕餮的脖子没裂。饕餮的脖子没伤。饕餮把乾封剑吃了。它咬了一口。乾封剑的剑尖没了。六十二颗金星变成了六十一颗。暗河黑剑砍在饕餮的腰上。饕餮把暗河黑剑吃了。它咬了一口。暗河黑剑的剑尖没了。六十一颗银星变成了六十颗。暗河新剑砍在饕餮的腿上。饕餮把暗河新剑吃了。它咬了一口。暗河新剑的剑尖没了。六十一颗灰星变成了六十颗。柳清玄手里只剩下三把断剑。他把三把断剑收起来。他说:“你吃了我的剑。”
饕餮说:“我吃了你的剑。我吃了你的乾封剑。我吃了你的暗河黑剑。我吃了你的暗河新剑。我吃了你的金星。我吃了你的银星。我吃了你的灰星。我吃了你的六十二。我吃了你的六十一。我吃了你的六十。我吃了你的六十一。我吃了你的六十。我吃了你的全部。我吃了你的所有。我吃了你的一切。你还有什么?”
柳清玄说:“我还有笔。”
他把六支笔掏出来。观者之笔。作者之笔。天尽头之笔。故事源之笔。笔身上的光在饕餮的白光里流转。一灰一白。像两条缠绕的河。饕餮看着笔。它说:“笔。我吃了你的笔。我吃了观者。我吃了作者。我吃了天尽头。我吃了故事源。我吃了光。我吃了灰。我吃了白。我吃了河。我吃了缠绕。我吃了全部。我吃了所有。我吃了一切。你还有什么?”
柳清玄说:“我还有书。”
他把读者之书和无限掏出来。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轻。饕餮看着书。它说:“书。我吃了你的书。我吃了读者。我吃了无限。我吃了页。我吃了翻。我吃了慢。我吃了轻。我吃了全部。我吃了所有。我吃了一切。你还有什么?”
柳清玄说:“我还有朋友。”
他把慕容雪拉过来。他把阿岩拉过来。他把陈玄风拉过来。他把王虎拉过来。他把刘小武拉过来。他把穆勒拉过来。他把景轩拉过来。他把焚羽拉过来。他把窫窳拉过来。他说:“你吃。你吃他们。你吃了他们。你就吃了朋友。你吃了朋友。你就吃了味道。你吃了味道。你就饱了。你就够了。你就不吃了。你就放了。你就还了。你就空了。你就跳了。你就活了。”
饕餮看着他们。它看着慕容雪。它看着阿岩。它看着陈玄风。它看着王虎。它看着刘小武。它看着穆勒。它看着景轩。它看着焚羽。它看着窫窳。它看了很久。它说:“我不吃他们。他们不好吃。他们身上有恨。有放。有还。有等。有空。有跳。有活。有全部。有所有。有一切。他们不好吃。他们太复杂。他们太厚。他们太深。我吃不了。我吃不了他们。我吃不了恨。我吃不了放。我吃不了还。我吃不了等。我吃不了空。我吃不了跳。我吃不了活。我吃不了全部。我吃不了所有。我吃不了一切。我只吃简单的。我只吃空的。我只吃饿的。我只吃贪的。我只吃白的。我只吃纸。我只吃墙。我只吃布。我只吃脸。我只吃骨头。我只吃空。我只吃饿。我只吃贪。我只吃吃。我只吃吞。我只吃咽。我只吃嚼。我只吃咬。我只吃不够。我只吃永远不够。他们不够。他们太够了。我吃不了。”
慕容雪往前走了一步。她说:“饕餮。你原来是什么?”
饕餮不说话。它低下头。它的角抵在地上。它的羊身蜷起来。它像一只蜷在地上的羊。一只长着人脸的羊。一只长着腋下眼的羊。一只长着肚子里牙的羊。它说:“我原来是天帝的三儿子。我的名字叫饕餮。我是天帝的第三个儿子。我大哥是混沌。我二哥是梼杌。我四弟是穷奇。我是老三。我爹说——混沌,你去管天地。梼杌,你去管人间。饕餮,你去管鬼神。穷奇,你去管赏罚。我去了。我管鬼神。鬼神很多。鬼神很杂。鬼神很贪。他们贪香火。贪供品。贪血食。贪人。贪一切。我管他们。我罚他们。我绑他们。我杀他们。可我罚不完。我绑不完。我杀不完。他们贪。他们永远贪。他们永远不够。我问我爹——为什么鬼神贪?为什么鬼神不够?我爹说——因为他们是鬼神。鬼神贪。鬼神不够。天道如此。我说——天道颠倒。我爹说——天道不颠倒。是你颠倒。我说——我没颠倒。是鬼神颠倒。我爹说——你管鬼神。你该罚。你该绑。你该杀。你不罚。你不绑。你不杀。你颠倒。我说——我罚了。我绑了。我杀了。可我罚不完。我绑不完。我杀不完。他们贪。他们永远贪。我爹说——那你就吃。你吃了他们。他们就不贪了。我说——吃?我爹说——吃。你吃了他们。你就管住了他们。你吃了他们。你就罚了他们。你吃了他们。你就绑了他们。你吃了他们。你就杀了他们。你吃了他们。你就够了。你吃了他们。你就不贪了。我吃了。我吃了第一个鬼神。我吃了第二个鬼神。我吃了第三个鬼神。我吃了很多鬼神。我吃了很多很多鬼神。可我吃不够。我越吃越饿。我越吃越贪。我越吃越不够。我问我爹——为什么我越吃越饿?我爹说——因为你吃的是贪。贪吃不完。贪永远吃不完。所以你永远饿。你永远不够。你永远贪。我说——那我怎么办?我爹说——你该绑。他把我绑了。他把我绑在疏属山东面。他绑了我五百年。他绑我的时候说——饕餮,你贪吃。你吃鬼神。你吃人间。你吃天地。你吃一切。你吃不够。你永远吃不够。你该绑。你该罚。我绑了你。你恨我。你恨吧。你恨了你就放了。你放了你就还了。你还了你就空了。你空了你就跳了。你跳了你就活了。我恨了。我恨了几千年。我没放。我没还。我没空。我没跳。我没活。我吃。我吃。我吃。”
它哭了。它的声音在哭。可它的腋下眼没有泪。它的声音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吃。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吞。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咽。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嚼。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咬。像一万个人在同时饿。像一万个人在同时贪。像一万个人在同时不够。它在哭。它哭了很久。
慕容雪往前走了一步。她说:“饕餮。你想不想吃饱?”
饕餮抬起头。它的腋下眼看着慕容雪。它说:“吃饱?还能吃饱?我吃了几千年。我吞了几千年。我咽了几千年。我嚼了几千年。我咬了几千年。我贪了几千年。还能吃饱?”
慕容雪说:“能。你放下吃。你就能吃饱。”
饕餮说:“放下?我放了几千年。放不下。放不下啊。”
慕容雪说:“不是让你放。是让你看。你看你吃的那些鬼神。他们也有贪。可他们死了。你活着。你替他们活着。你把他们的贪都吃了。可你的贪还在。你替他们活着,就该替他们放下。你放不下。你替他们放。你替那些被你吃了的鬼神放。你替那些被你吞了的人间放。你替那些被你咽了的天地放。你替你自己放。你替那个叫饕餮的人放。他吃了。他吞了。他咽了。他嚼了。他咬了。他错了。可他已经受了罚。他绑了几百年。他恨了几千年。他吃了几千年。他吃够了。他可以放下了。”
饕餮的身子不蜷了。它慢慢站起来。它的白毛一片一片地收。它的白角一点一点地暗。它的白眼睛一点一点地黑。它看着慕容雪。它说:“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雪说:“我叫慕容雪。”
饕餮说:“慕容雪。你像一个人。你像织女。织女也这么说过。她说放下。她说她替我放。可她走了。她回天上了。她说她会回来。她没有回来。她没有。”
慕容雪说:“我不走。我在这里。你放下。我在这里看着你放下。”
饕餮低下头。它看着自己的爪子。它的爪子很白。很利。爪缝里有干了的白的血。它说:“我吃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我吃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第一个。第一个是一个孩子。三岁。女孩。她叫李小翠。她哥哥叫李小虎。她爹叫李大山。她娘叫王翠花。他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她害怕。她把她哥哥的石头抱在怀里。谁看见了。告诉她爹娘。她想他们。我吃了那个孩子。我吃了她的身子。可我把她的石头留下了。我把她的石头收在窝里。我每天都看。我每天都摸。我摸了几千年。我把她的石头摸光了。我把她的石头摸亮了。可她还是死了。我吃了她。我吃了她。”
阿岩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他走到饕餮面前。他把石头捧在手心。他说:“是不是这块?”
饕餮低头看。它看见了石头上的字。它看见了“我叫李小虎”。它看见了“我今年七岁”。它看见了“我爹叫李大山”。它看见了“我娘叫王翠花”。它看见了“妖怪吃人”。它看见了“我害怕”。它看见了“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它看见了“谁看见了”。它看见了“告诉我爹娘”。它看见了“我想他们”。它看见了。它都看见了。它的腋下眼盯着石头。它说:“是这块。就是这块。李小翠把它抱在怀里。她死的时候把它塞在我爪心里。她说——饕餮,你吃了我,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哥哥。她说——我替我哥哥放。我替我爹放。我替我娘放。我替你放。她说——你替我还。她说——我们扯平了。她说完就死了。她死的时候在笑。”
阿岩说:“你吃了她的身子。可她的石头还在。她的哥哥还在。她爹叫李大山。她娘叫王翠花。他们在等她。他们等了几千年。他们等不到她。可他们还在等。你替他们找。你替他们把她还回去。你把石头还给他们。你告诉他们,李小翠在这里。李小翠的石头在这里。李小翠的爹叫李大山。李小翠的娘叫王翠花。李小翠想他们。你告诉他们。你替李小翠告诉他们。”
饕餮看着阿岩。它的腋下眼有东西在动。在动。在动。它说:“我能还吗?我吃了她。我能还吗?”
阿岩说:“能。你把石头还回去。你把她的名字还回去。你把她的想还回去。你替她把话说完。你替她说完。你就能还。”
饕餮把爪子伸出来。它的爪子很大。很白。很利。它把爪子摊开。它的爪心有一块疤。疤的形状像一个孩子的脸。它说:“她把石头放在我爪心里。她看着我。她说,饕餮,你吃了我,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哥哥。她说——你替我还。她说完就死了。我吃了她的身子。我留下她的石头。我留下她的脸。我留下她的疤。我替她还。我替她还了几千年。可我不知道武义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柳清玄说:“我知道。武义村在东南。在清风山南面。在风隐村东面。你去了就能找到。你去了就能还。”
饕餮看着柳清玄。它说:“你让我去?”
柳清玄说:“我让你去。你去了。你就不是饕餮了。你是天帝的第三个儿子。你是管鬼神的饕餮。你是绑在疏属山东面的饕餮。你是吃了几千年的饕餮。你去了。你就把吃放下了。你去了。你就把吞还了。你去了。你就把咽空了。你去了。你就把嚼跳了。你去了。你就把咬活了。你去了。你就把李小翠还了。你去了。你就把你还了。”
饕餮站起来。它把爪子收回去。它把白毛收回去。它把白角收回去。它的身子在缩小。它的头在变化。它的羊身变成了人身。它的羊角变成了发髻。它的腋下眼变成了眼睛。它的肚子里牙变成了嘴里的牙。它的脸变成了人脸。它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很高很胖的人。他的脸很白。他的眼睛很黑。他的头发很白。他穿着一身破了的白袍。他站在山上。他手里捧着那块石头。他低头看。他看见石头上的字。他抬起头。他看着柳清玄。他说:“我叫饕餮。”
柳清玄说:“你好,饕餮。”
饕餮说:“你好,柳清玄。”
柳清玄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饕餮说:“李小翠告诉我的。她死的时候,她说,以后会有一个叫柳清玄的人来。他会让我把石头还回去。他会让我把吃放下。他说,她等了几千年。他说,她等到了。他说,他就是你。”
柳清玄愣住了。慕容雪愣住了。阿岩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饕餮说:“李小翠不恨我。她死的时候不恨我。她说,饕餮,你也是被逼的。你也是被绑的。你也是被罚的。你也是被吃的。她说,我不恨你。她说,我替你把吃放下。她说,我替你把吃还回去。她说,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哥哥。她说,我们扯平了。她说完就死了。她死的时候在笑。”
饕餮哭了。他的黑眼睛里有泪。泪是白的。像雪。像纸。像墙。像布。像脸。像骨头。像空。像饿。像贪。像吃。像吞。像咽。像嚼。像咬。像几千年的吃化成的白水。他哭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收进怀里。他朝柳清玄鞠了一躬。他朝慕容雪鞠了一躬。他朝阿岩鞠了一躬。他朝所有人鞠了一躬。他转过身。他朝东南走。他走得很慢。可他没有停。他走出山顶。他走到山腰。他走到山脚。他朝东南走。他朝武义村走。他朝李大山走。他朝李小虎走。他朝李小翠走。他朝几千年的债走。他朝几千年的吃走。他朝几千年的还走。
柳清玄站在山顶。他看着饕餮的背影。他说:“他走了。”
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说:“他走了。”
阿岩站在他们后面。他说:“他把布老虎留下了。”
柳清玄低头看。山顶有一堆骨头。骨头堆里有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一只大一只小。阿岩把布老虎从骨头堆里捡出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把布老虎放进怀里。他说:“我替他收着。等他把石头还了。我再还给他。”
柳清玄说:“他不回来了。”
阿岩说:“他会回来的。李小翠在等他。他还要把李小翠的想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小翠的爹娘的话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小翠的石头带回来。他会回来的。”
柳清玄看着阿岩。他没有说话。他拍了拍阿岩的肩膀。他转过身。他朝山下看。山下有一条路。路很窄。很弯。很长。他朝南看。南面的天是蓝的。不是红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蓝的。蓝得像慕容雪的眼睛。蓝得像窫窳的心。蓝得像危的泪。蓝得像李小虎的石头。蓝得像李大山的笑。蓝得像李小翠的石头。蓝得像阿岩的布老虎。蓝得像刘小武的火。蓝得像王虎的刀。蓝得像陈玄风的针。蓝得像穆勒的藤。蓝得像景轩的无字剑。蓝得像焚羽的骨头。蓝得像他们的全部。蓝得像他们的所有。蓝得像他们的一切。蓝得像第八座山。蓝得像赤血天魔。蓝得像伏魔之路。蓝得像命运。蓝得像全部。蓝得像所有。蓝得像一切。
他笑了。他朝南走。他朝第八座山走。他朝赤血天魔走。他朝伏魔之路走。他朝他的命运走。他朝他的全部走。他朝他的所有走。他朝他的一切走。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朝南走。朝第八座山走。朝赤血天魔走。朝伏魔之路走。朝他们的命运走。朝他们的全部走。朝他们的所有走。朝他们的一切走。
窫窳走在柳清玄旁边。他已经不是龙身了。他是人形。金袍。白发。蓝眼。他走在柳清玄旁边。他走得很稳。很轻。很齐。他说:“柳清玄。”
柳清玄说:“窫窳。”
窫窳说:“饕餮把吃拿走了。可他把心留下了。”
柳清玄说:“什么心?”
窫窳说:“饕餮的心。饕餮把吃拿走了。可他把饿留下了。饿还在。饿在第七座山。在骨头堆里。在布老虎里。在石头里。在吃里。在吞里。在咽里。在嚼里。在咬里。在贪里。在全部里。在所有里。在一切里。饿还在跳。”
柳清玄说:“饿还在跳。”
窫窳说:“饿还在跳。”
他们朝南走。他们朝第八座山走。朝赤血天魔走。朝伏魔之路走。朝他们的命运走。朝他们的全部走。朝他们的所有走。朝他们的一切走。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第七座山上。骨头堆里。布老虎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着字——“我叫李小虎。我今年七岁。我爹叫李大山。我娘叫王翠花。我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我害怕。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谁看见了。告诉我爹娘。我想他们。”石头在发光。白光。像饕餮的心。像饕餮的鳞。像饕餮的角。像饕餮的吃。像饕餮的吞。像饕餮的咽。像饕餮的嚼。像饕餮的咬。像饕餮的贪。像饕餮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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