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隐村往南走了三天,柳清玄的左眼一直在跳。跳得很轻,很慢,像钟摆,又像心跳。可他知道,那不是心跳。那是第六座山在唤他。是穷奇在唤他。是恨在唤他。是放。是还。是等。是空。是跳。是全部。是所有。是一切。左眼每跳一下,南面的天就红一寸。每跳两下,南面的山就黑一层。每跳三下,南面的风就腥一分。到了第三天傍晚,南面的天已经红得像一锅煮开了的血。山黑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锅。风腥得像有人把整座坟山翻了过来。柳清玄站在一座矮丘上,朝南看。他说:“近了。”
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风里的沙。她说:“还有多远?”
柳清玄说:“翻过前面那道岭。岭后面就是第六座山。穷奇在等。”
慕容雪说:“你怎么知道?”
柳清玄说:“左眼看见了。看见一只虎。有翅膀。牛身。刺猬毛。吃人。吃神。吃魔。吃一切。它蹲在山顶,朝北看。它在看我们。”
阿岩蹲在矮丘下面,把布老虎掏出来。布老虎的灰已经拍干净了,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阿岩说:“它在看我们什么?”
柳清玄说:“它在看我们值不值得吃。”
阿岩把布老虎收回去。他说:“值不值得?”
柳清玄说:“不值得。可它还是要吃。因为吃不是为了饱。吃是为了恨。”
窫窳站在矮丘最上面。他已经不是龙身了。他是人形。金袍。白发。蓝眼。可他的眼睛在日光里泛着灰,像是蒙了一层雾。他说:“穷奇。我在疏属山上听过他的名字。他被绑在我旁边。他被绑了五百年。天帝绑他的时候说——穷奇,你吃人。你吃好人。你奖励坏人。你颠倒黑白。你颠倒是非。你罚善。你赏恶。你该绑。你该罚。天帝把他绑在疏属山南面,我被绑在疏属山北面。我们中间隔着一座山,可我们听得见彼此。他每天都在吼。他吼:我不该绑。我不该罚。我吃的是好人。可好人该吃。我赏的是坏人。可坏人该赏。这个世界是颠倒的。所以我才颠倒。我颠倒了颠倒,我就是正的。他在吼了几百年。后来有人把他放下来。放他的人说——穷奇,你去人间。你去吃。你去赏。你去罚。你去颠倒。你去恨。他去了。他吃了几千年。他赏了几千年。他罚了几千年。他颠倒了。他恨了几千年。他恨到了现在。他恨到了第六座山。他在等。他等一个让他把恨放下的人。他等你。”
柳清玄看着窫窳。他说:“他等我。我来了。”
窫窳说:“可他不像危。危想放下。穷奇不想。穷奇恨了几千年,可他不想放。他恨得舒服。他恨得自在。他恨得比不恨好。你让他放,他不放。你让他还,他不还。你让他空,他不空。你让他跳,他不跳。你让他活,他不活。他就要恨。他就要吃。他就要颠倒。你怎么办?”
柳清玄说:“那就让他吃。让他赏。让他罚。让他颠倒。让他恨。让他恨够了。让他恨到不想恨了。让他恨到恨累了。让他恨到恨死了。他自然就放了。就还了。就空了。就跳了。就活了。”
窫窳说:“他要吃你呢?”
柳清玄说:“那就让他吃。”
窫窳说:“他吃了你,你就不在了。”
柳清玄说:“我还在。我换个身子还在。我换个名字还在。我换个山海经里的字还在。我换个恨还在。我换个放还在。我换个还还在。我换个等还在。我换个空还在。我换个跳还在。我换个全部还在。我换个所有还在。我换个一切还在。”
窫窳看着柳清玄。他看了很久。他说:“你像一个人。”
柳清玄说:“像谁?”
窫窳说:“像李小虎。”
柳清玄笑了。他说:“李小虎七岁。我十九岁。”
窫窳说:“李小虎七岁就懂了。你十九岁才懂。你比他晚。可你懂了。你懂了。”
他们翻过那道岭。岭不高,可岭上的风很大。风从南面来,从第六座山来,从穷奇来。风里有腥味。有腐烂的甜味。有烧焦的苦味。有刺鼻的酸味。有咸味。有辣味。五味杂陈。五味俱全。五味从穷奇的嘴里来。从穷奇的胃里来。从穷奇的恨里来。他们翻过岭,看见第六座山。
第六座山比前五座都大。都高。都黑。山上有树。可树是黑的。有草。可草是黑的。有石。可石是黑的。有土。可土是黑的。整座山像一块烧了几千年的炭。炭上冒着烟。烟是黑的。烟里有光。光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穷奇的眼睛。柳清玄站在山脚下。他抬头看。山顶上有一只兽。很大。很黑。它蹲在山顶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它的身子像牛。可它长着虎的爪子。它的毛像刺猬,一根一根竖着,像是插了满身的箭。它的背上长着翅膀。翅膀是黑的,可翅膀上的纹路是红的。它的头是虎。可它的脸是人的。它的眼睛是红的。它的嘴是人的。它的牙是虎的。它朝北看。它在看柳清玄。它笑了。它的笑从山顶传下来,像一万个人在同时磨牙。它说:“柳清玄。你来了。”
柳清玄说:“我来了。”
穷奇说:“你带了几个人?”
柳清玄说:“十一个。”
穷奇说:“十一个。不够我吃。”
柳清玄说:“够不够,吃了才知道。”
穷奇说:“你说得对。够不够,吃了才知道。”它站起来。它的身子很大,可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它的爪子踩在石头上,石头碎了。它从山顶往下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座山在颤。它走到山腰。它停下来。它看着柳清玄。它说:“你身上有窫窳的味道。”
柳清玄说:“窫窳是我的朋友。”
穷奇说:“窫窳是危。危是贰负神的臣子。危杀了窫窳。危吃了窫窳。危变成了窫窳。危恨了几千年。危把恨放下了。窫窳把恨留下了。窫窳把恨还了。窫窳空了。窫窳跳了。窫窳活了。窫窳跟你走了。窫窳在哪儿?”
柳清玄说:“窫窳在我身后。”
窫窳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柳清玄旁边。他看着穷奇。他说:“穷奇。我在疏属山北面。你在疏属山南面。我们隔着一座山。我每天听你吼。你每天听我吼。我们吼了几百年。你吼——我不该绑。我吼——我不该吃。你吼——世界是颠倒的。我吼——我是被逼的。你吼——我要颠倒。我吼——我要放下。你颠倒了几千年。我放下了。你还在颠倒。你还在恨。你还在吃。你还在赏。你还在罚。你还在颠倒。你还在穷奇。你还没放。”
穷奇看着窫窳。它的红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在动。在动。它说:“窫窳。你放了。你空了。你跳了。你活了。你穿了金袍。你白了头发。你蓝了眼睛。你坐了第十排。你吃了三天的酒。你听了三天的戏。你敲了三天的钟。你放了。你空了。你跳了。你活了。可我呢?我在第六座山。我蹲了几千年。我吃了几千年。我赏了几千年。我罚了几千年。我颠倒了几千年。我恨了几千年。我恨得舒服。我恨得自在。我恨得比不恨好。你让我放。我不放。你让我还。我不还。你让我空。我不空。你让我跳。我不跳。你让我活。我不活。我就要恨。我就要吃。我就要颠倒。我就要穷奇。你怎么办?”
窫窳说:“我不怎么办。我站着。我看着你。我等你。你恨够了。你就放了。你吃够了。你就还了。你颠倒够了。你就空了。你穷奇够了。你就跳了。你就活了。我等你。柳清玄等你。慕容雪等你。阿岩等你。所有人等你。风隐村等你。祠堂等你。第十排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等你。”
穷奇说:“我不去。我不坐。我不等。我不放。我不还。我不空。我不跳。我不活。我就要吃。我现在就吃。我先吃你。窫窳。我吃你。你放下的。我吃了。你空了的。我吃了。你跳了的。我吃了。你活了的。我吃了。我吃了。我就还了。我就放了。我就空了。我就跳了。我就活了。我吃了你。我就什么都有了。”
它朝窫窳扑过来。它的爪子很大。它的速度太快。窫窳往旁边一滚。他原来站的地方被穷奇的爪子拍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坑里冒着黑烟。穷奇的爪子有毒。窫窳站起来。他的金袍破了。他的白发乱了。他的蓝眼睛红了。他说:“穷奇。你吃不了我。你吃了我。你恨的还是你恨的。你填不满。你压不下去。你吃了多少人?你吃了多少神?你吃了多少魔?你恨的还在。你恨的永远在。因为绑你的人已经不在了。放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恨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恨的是空。你恨的是无。你恨的是你自己。”
穷奇愣住了。它的身子在颤。它的刺猬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它的红眼睛盯着窫窳。它说:“你胡说。你胡说。我恨的是他们。我恨的是绑我的人。我恨的是放我的人。我恨的是颠倒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窫窳说:“是你。你恨的是你自己。你恨你自己为什么被绑。你恨你自己为什么被放。你恨你自己为什么颠倒。你恨你自己为什么吃了那么多人。你恨你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你恨你自己。对不对?”
穷奇不说话了。它张着嘴。它的嘴很大。它的牙很尖。可它不说话。它的红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在晃。在晃。像水。像泪。可它的眼睛没有泪。它的眼睛干了几千年了。
柳清玄往前走了一步。他说:“穷奇。你原来是什么?”
穷奇不说话。它低下头。它的角抵在地上。它的翅膀收起来。它像一只蜷在地上的虎。一只长着翅膀的虎。一只长着人脸的虎。它说:“我原来是天帝的儿子。我的名字叫穷奇。我是天帝的第四个儿子。我大哥是混沌。我二哥是梼杌。我三哥是饕餮。我是老四。我爹说——混沌,你去管天地。梼杌,你去管人间。饕餮,你去管鬼神。穷奇,你去管赏罚。我去了。我管赏罚。我看见好人。我该赏。可好人穷。好人苦。好人被人欺。我看见坏人。我该罚。可坏人富。坏人乐。坏人欺人。我问我爹——为什么好人穷?为什么坏人富?为什么好人苦?为什么坏人乐?为什么好人被人欺?为什么坏人欺人?我爹说——这是天道。天道如此。我说——天道颠倒。我爹说——天道不颠倒。是你颠倒。我说——我颠倒?我爹说——你罚善。你赏恶。你颠倒。我说——我罚善?我赏恶?我爹说——你罚善。你赏恶。你颠倒。我不服。我问我大哥。我大哥说——天道如此。我问我二哥。我二哥说——天道如此。我问我三哥。我三哥说——天道如此。我都不服。我去人间。我看见一个好人。他穷。他苦。他被人欺。我赏了他。我给了他金子。第二天他死了。坏人抢了他的金子。杀了他。我看见一个坏人。他富。他乐。他欺人。我罚了他。我夺了他的金子。第三天他活了。他抢了更多的金子。杀了更多的人。我不懂。我问我爹。我爹说——你看见了吗?好人赏不得。坏人罚不得。天道如此。我说——天道颠倒。我爹说——天道不颠倒。是你颠倒。我说——那我颠倒。我罚善。我赏恶。我颠倒。我爹说——你颠倒。你该绑。他把我绑了。他把我绑在疏属山南面。他绑了我五百年。他绑我的时候说——穷奇,你吃人。你吃好人。你奖励坏人。你颠倒黑白。你颠倒是非。你罚善。你赏恶。你该绑。你该罚。我绑了你。你恨我。你恨吧。你恨了你就放了。你放了你就还了。你还了你就空了。你空了你就跳了。你跳了你就活了。我恨了。我恨了几千年。我没放。我没还。我没空。我没跳。我没活。我恨。我恨。我恨。”
它哭了。它的声音在哭。可它的眼睛没有泪。它的声音像一万个人在同时磨牙。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哭。像一万个人在同时恨。它在哭。它哭了很久。
慕容雪往前走了一步。她说:“穷奇。你想不想变回去?”
穷奇抬起头。它的红眼睛看着慕容雪。它说:“变回去?还能变回去?我吃了那么多人。我赏了那么多恶。我罚了那么多善。我颠倒了那么久。还能变回去?”
慕容雪说:“能。你放下恨。你就能变回去。”
穷奇说:“放下?我放了几千年。放不下。放不下啊。”
慕容雪说:“不是让你放。是让你看。你看你吃的那些人。他们也有恨。可他们死了。你活着。你替他们活着。你把他们的恨都吃了。可你的恨还在。你替他们活着,就该替他们放下。你放不下。你替他们放。你替那些被你吃了的人放。你替那些被你赏了的恶人放。你替那些被你罚了的善人放。你替你自己放。你替那个叫穷奇的人放。他罚了善。他赏了恶。他错了。可他已经受了罚。他绑了几百年。他恨了几千年。他罚够了。他可以放下了。”
穷奇的身子不蜷了。它慢慢站起来。它的黑毛一片一片地收。它的红翅膀一点一点地暗。它看着慕容雪。它说:“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雪说:“我叫慕容雪。”
穷奇说:“慕容雪。你像一个人。你像织女。织女也这么说过。她说放下。她说她替我放。可她走了。她回天上了。她说她会回来。她没有回来。她没有。”
慕容雪说:“我不走。我在这里。你放下。我在这里看着你放下。”
穷奇低下头。它看着自己的爪子。它的爪子很黑。很利。爪缝里有干了的血。它说:“我吃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我吃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第一个。第一个是一个老人。七十岁。他叫李大山。他儿子叫李小虎。他孙子叫李石头。他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他儿子死了。他孙子死了。他活着。他恨。他恨妖怪。他恨天。他恨地。他恨一切。我吃了他。我吃了他的恨。可他死的时候笑了。他说——穷奇,你吃了我,你替我把恨放下。他说——我替我儿子放。我替我孙子放。我替你放。他说完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在笑。”
阿岩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他走到穷奇面前。他把石头捧在手心。他说:“是不是这块?”
穷奇低头看。它看见了石头上的字。它看见了“我叫李小虎”。它看见了“我今年七岁”。它看见了“我爹叫李大山”。它看见了“我娘叫王翠花”。它看见了“妖怪吃人”。它看见了“我害怕”。它看见了“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它看见了“谁看见了”。它看见了“告诉我爹娘”。它看见了“我想他们”。它看见了。它都看见了。它的红眼睛盯着石头。它说:“是这块。就是这块。李大山把它挂在脖子上。他死的时候把它塞在我爪心里。他说——穷奇,你吃了我,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儿子。他说完就死了。我吃了他。我留下他的石头。我留下他的脸。我留下他的笑。我替他还。我替他还了几千年。可我不知道武义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柳清玄说:“我知道。武义村在东南。在清风山南面。在风隐村东面。你去了就能找到。你去了就能还。”
穷奇看着柳清玄。它说:“你让我去?”
柳清玄说:“我让你去。你去了。你就不是穷奇了。你是天帝的第四个儿子。你是管赏罚的穷奇。你是绑在疏属山南面的穷奇。你是恨了几千年的穷奇。你去了。你就把恨放下了。你去了。你就把赏罚还了。你去了。你就把李大山还了。你去了。你就把你还了。”
穷奇站起来。它把爪子收回去。它把黑毛收回去。它把红翅膀收回去。它的身子在缩小。它的头在变化。它的牛身变成了人身。它的虎爪变成了人手。它的翅膀变成了披风。它的刺猬毛变成了头发。它的脸变成了人脸。它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很高很壮的人。他的脸很红。他的眼睛很黑。他的头发很红。他穿着一身破了的黑袍。他站在山上。他手里捧着那块石头。他低头看。他看见石头上的字。他抬起头。他看着柳清玄。他说:“我叫穷奇。”
柳清玄说:“你好,穷奇。”
穷奇说:“你好,柳清玄。”
柳清玄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穷奇说:“李大山告诉我的。他死的时候,他说,以后会有一个叫柳清玄的人来。他会让我把石头还回去。他会让我把恨放下。他说,他等了几千年。他说,他等到了。他说,他就是你。”
柳清玄愣住了。慕容雪愣住了。阿岩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穷奇说:“李大山不恨我。他死的时候不恨我。他说,穷奇,你也是被逼的。你也是被绑的。你也是被罚的。你也是被颠倒的。他说,我不恨你。他说,我替你把恨放下。他说,我替你把恨还回去。他说,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儿子。他说,我们扯平了。他说完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在笑。”
穷奇哭了。他的黑眼睛里有泪。泪是红的。像血。像火。像几千年的恨化成的红水。他哭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收进怀里。他朝柳清玄鞠了一躬。他朝慕容雪鞠了一躬。他朝阿岩鞠了一躬。他朝所有人鞠了一躬。他转过身。他朝东南走。他走得很慢。可他没有停。他走出山顶。他走到山腰。他走到山脚。他朝东南走。他朝武义村走。他朝李大山走。他朝李小虎走。他朝几千年的债走。他朝几千年的恨走。他朝几千年的还走。
柳清玄站在山顶。他看着穷奇的背影。他说:“他走了。”
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说:“他走了。”
阿岩站在他们后面。他说:“他把布老虎留下了。”
柳清玄低头看。山顶有一堆骨头。骨头堆里有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一只大一只小。阿岩把布老虎从骨头堆里捡出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把布老虎放进怀里。他说:“我替他收着。等他把石头还了。我再还给他。”
柳清玄说:“他不回来了。”
阿岩说:“他会回来的。李大山在等他。他还要把李大山的想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大山的爹娘的话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大山的石头带回来。他会回来的。”
柳清玄看着阿岩。他没有说话。他拍了拍阿岩的肩膀。他转过身。他朝山下看。山下有一条路。路很窄。很弯。很长。他朝南看。南面的天是蓝的。不是红的。不是黑的。是蓝的。蓝得像慕容雪的眼睛。蓝得像窫窳的心。蓝得像危的泪。蓝得像李小虎的石头。蓝得像李大山的笑。蓝得像阿岩的布老虎。蓝得像刘小武的火。蓝得像王虎的刀。蓝得像陈玄风的针。蓝得像穆勒的藤。蓝得像景轩的无字剑。蓝得像焚羽的骨头。蓝得像他们的全部。蓝得像他们的所有。蓝得像他们的一切。蓝得像第七座山。蓝得像赤血天魔。蓝得像伏魔之路。蓝得像命运。蓝得像全部。蓝得像所有。蓝得像一切。
他笑了。他朝南走。他朝第七座山走。他朝赤血天魔走。他朝伏魔之路走。他朝他的命运走。他朝他的全部走。他朝他的所有走。他朝他的一切走。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朝南走。朝第七座山走。朝赤血天魔走。朝伏魔之路走。朝他们的命运走。朝他们的全部走。朝他们的所有走。朝他们的一切走。
窫窳走在柳清玄旁边。他已经不是龙身了。他是人形。金袍。白发。蓝眼。他走在柳清玄旁边。他走得很稳。很轻。很齐。他说:“柳清玄。”
柳清玄说:“窫窳。”
窫窳说:“穷奇把恨拿走了。可他把心留下了。”
柳清玄说:“什么心?”
窫窳说:“穷奇的心。穷奇把恨拿走了。可他把赏罚留下了。赏罚还在。赏罚在第六座山。在骨头堆里。在布老虎里。在石头里。在恨里。在放里。在还里。在等里。在空里。在跳里。在全部里。在所有里。在一切里。赏罚还在跳。”
柳清玄说:“赏罚还在跳。”
窫窳说:“赏罚还在跳。”
他们朝南走。他们朝第七座山走。朝赤血天魔走。朝伏魔之路走。朝他们的命运走。朝他们的全部走。朝他们的所有走。朝他们的一切走。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第六座山上。骨头堆里。布老虎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着字——“我叫李小虎。我今年七岁。我爹叫李大山。我娘叫王翠花。我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我害怕。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谁看见了。告诉我爹娘。我想他们。”石头在发光。黑光。像穷奇的心。像穷奇的鳞。像穷奇的角。像穷奇的恨。像穷奇的放。像穷奇的还。像穷奇的等。像穷奇的空。像穷奇的跳。像穷奇的活。像穷奇的全部。像穷奇的所有。像穷奇的一切。石头亮了。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它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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