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窫窳

柳清玄一行人从第四座大山下来后，在路边一座废弃的驿站歇了一夜。驿站不大，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口枯井，墙上爬满了枯藤。屋顶的瓦碎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像一层薄霜。他们在正屋里生了一堆火。火不大，可够暖。柳清玄坐在火边，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擦。乾封剑的剑身黑沉沉的，六十二颗星在火光里闪着金光。暗河黑剑的剑身也是黑沉沉的，六十一颗星闪着银光。暗河新剑的星纹是灰的，火光一照，像六十一颗蒙尘的珠子。他把三把剑擦完，把六支笔并排搁在剑旁边。观者之笔、作者之笔、天尽头之笔、故事源之笔，笔身上的光在火光里流转，一灰一白，像两条缠绕的河。读者之书和无限搁在最旁边，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轻。

慕容雪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捧野果。那果子很小，青中带红，咬一口酸得人打激灵。她分给阿岩几颗，分给陈玄风几颗，分给王虎、刘小武、穆勒、景轩、焚羽各几颗。最后她走到柳清玄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还剩最后一颗，比别的都红。柳清玄接过去。他咬了一口。酸。酸得他皱起眉头。可他咽下去了。他把果核捏在手里，看着火。慕容雪坐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搁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说：“明天到第五座山了。”柳清玄说：“嗯。”她说：“窫窳。”柳清玄说：“嗯。”她说：“你怕吗？”柳清玄说：“不怕。”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映在火光里，很亮。她说：“你每次都不怕。”柳清玄说：“因为你们在。”她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火在烧。风从破窗外灌进来。可他们身边是暖的。

阿岩蹲在墙角，从包袱里摸出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我叫李小虎。我今年七岁。我爹叫李大山。我娘叫王翠花。我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我害怕。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谁看见了。告诉我爹娘。我想他们。”阿岩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他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摸那个孩子的脸。他把石头捧在怀里，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他怀里还揣着那只布鞋。鞋面上的小花已经被血染黑了，可他每天都把布鞋拿出来擦一遍。他擦不掉那些黑色，可他每天都擦。陈玄风坐在火边，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袍子破了的地方已经被他补过无数遍了，针脚密密麻麻，像一片细密的网。他把袍子翻过来，找到一处新破的口子，从包袱里取出针线，用牙咬断线头，用独臂艰难地穿针。王虎靠在门框上，两把刀横在膝上。他闭着眼，可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刘小武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两口深潭。穆勒坐在最外面的角落里，木杖横在身前。他面朝大门，耳朵一直竖着。景轩靠着西墙，无字剑搁在脚边。他把左臂的薄纱拆下来，换了一层新布。旧布上全是干了的血迹。焚羽坐在东墙下，怀里揣着那截骨头。他把骨头取出来，在火光下看。骨头上的字已经被他摩挲得模糊了。可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焚。生。他把骨头收回去，抬起头，朝南面看。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清玄就醒了。他把三把剑背好，把六支笔收进怀里。他站在驿站门口，朝南面看。南面的天是红的。不是日出的红。是一种暗沉沉的、像血一样的红。红云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山都吞没了。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日，他们到了第五座大山。那座山比前四座都高。都黑。山腰处有黑雾在翻涌。黑雾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整座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脊是它的脊背。山腰是它的肋骨。山脚是它的爪子。柳清玄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山腰的黑雾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一条盘在山上的蛇。可它不是蛇。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山上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了半日。到了山腰。山腰上有一个洞。洞比前四个都大。洞口有骨头。更多。有兽骨。有人骨。有不知名的骨头。骨头堆成山。比前四座山都高。骨头堆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有破了的衣裳。有碎了的碗。有一只小鞋。有半截木剑。有一个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一只大一只小。阿岩蹲下来。他把布老虎从骨头堆里捡出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把布老虎放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洞里看。洞里很黑。可他的眼睛在暗处也很亮。他朝柳清玄看。他说：“柳大哥，洞里有东西。”柳清玄说：“我知道。”他把三把剑举起来。他朝洞里看。

洞里很黑。可他的左眼看见了。洞里有一只兽。很大。很黑。它趴在地上。它的身子像龙。可它长着人的头。它的脸像人。它的眼睛像人。它的嘴像人。可它的身体像龙。它的身体很长。它的鳞片很黑。它的爪子很利。它的尾巴很长。它的头上长着两只角。角是黑的。角尖是红的。它的眼睛是红的。它朝柳清玄看。它站起来。它朝柳清玄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座山在颤。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他说：“窫窳。”

那兽说：“你认得我？”柳清玄说：“《山海经》里记过你。你龙首人身，食人。”窫窳笑了。它的笑从喉咙里发出来。像人笑。又像石头磨石头。它说：“《山海经》记过我。可《山海经》没记过我现在是什么。我现在是山海魔。我现在是窫窳魔。我现在比《山海经》里记的厉害十倍。我现在要吃你。我本来是人。我被人杀了。我被人复活了。我被人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本来是神。我被人杀了。我被人复活了。我被人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恨。我恨杀我的人。我恨复活我的人。我恨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我恨一切。我恨所有。我恨你。我要吃了你。我吃了你。我就报仇了。我吃了你。我就解恨了。我吃了你。我就活了。”

柳清玄把三把剑举起来。他说：“你恨。你恨杀你的人。你恨复活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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