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故事之源

柳清玄从红海出来后，南疆的天变了。它变得比之前蓝。蓝得发亮。蓝得透底。像一块被水洗了万年的玉。他站在南疆的海边。他把三把剑背好。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他朝南看。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一个地方叫故事源。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日，他们在路边看见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榕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妇人。妇人在打水。她看见柳清玄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说：“客人从哪里来？”柳清玄说：“从北边来。”妇人说：“北边闹魔。你们能活着出来，不容易。进来歇歇脚吧。”柳清玄说：“好。”

他们进了村子。村子里的房子是红的。红得像血。可房子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妇人给他们端来水。水是红的。可它不脏。它清。像一块被水洗了万年的玉。柳清玄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他问：“大娘，这里是什么地方？”妇人说：“这里是‘忘川村’。南疆的最后一个村子。再往南走两天，就是‘故事源’了。”柳清玄说：“故事源是什么？”妇人说：“故事源是故事开始的地方。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故事源里出来的人。我们在这里等着。等一个能带我们回去的人。”柳清玄说：“回去？回哪里去？”妇人说：“回故事源里去。我们本来在故事源里。可我们被‘写’出来了。写出来之后，我们就回不去了。我们在这里等。等了很久。等一个能带我们回去的人。你来了。你能带我们回去吗？”柳清玄说：“我带你们回去。”妇人笑了。她说：“好。我们等。”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村子里的榕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月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月光里闪着银光。暗河新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月光里闪着灰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南面来。风里有水。水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写。很多人在写。他睁开眼。他朝南看。南面的天很蓝。他朝那些写声走。他走进剑里。

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他的脸很老。很瘦。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说：“白隐。”白隐说：“你恨我。”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说：“我恨你教我恨自己。我恨你让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关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开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走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收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回家。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吃面。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岩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苕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这座城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那些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所有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任何东西活。”白隐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终于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把暗河黑剑举起来。他把暗河新剑举起来。他把三把剑朝前刺。三把剑同时穿过白光。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三把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坐在榕树下。火还在烧。他把三把剑收好。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村子深处看。他朝南面看。他朝故事源的方向看。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第二天，他们离开忘川村。妇人站在村口。她朝柳清玄说：“你带我们回去。”柳清玄说：“我带你们回去。”妇人笑了。她朝村子里喊了一声。村子里的人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村口。他们朝柳清玄看。柳清玄朝他们看。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忘川村。他们走过南疆的红地。他们走过红路。他们走过红草。他们走过红云。他们走到了故事源的入口。

故事源的入口是一个洞。洞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洞口上刻着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和观者之笔上的、和作者之笔上的、和读者之书上的、和无限上的、和天尽头之笔上的，是同一种纹路。可那道洞比之前所有的门都大。都重。都老。都沉。洞缝里透出的白光比之前所有的光都老。都沉。都白。柳清玄站在洞前。他把三把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洞面。蓝光入洞。洞从中间裂开。洞后是一条路。路是白的。从洞前朝下延伸。一直通到看不见底的深处。他朝洞里走。他走上去。他的脚踏在白色的路上。路不晃。它托着他。他朝下走。越走越深。山在脚下退。云在脚下退。风在脚下退。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是白的。可它比白更白。它白得发黑。桌子很大。望不到边。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他的脸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他的眼睛很老。很静。像两口填满了时间的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那笔是白的。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来了。我是‘故事源’。我在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柳清玄说：“什么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故事源说：“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观者。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作者。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读者。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无限。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天尽头。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故事之海。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作者之座。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读者之座。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无限之座。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三界。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魔界。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神界。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墟。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归墟。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墟外之墟。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天外天。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不一样的世界。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邬隆城。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阿岩。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街上的人。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这座城。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故事。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故事的每一个字。”

柳清玄站在桌子前面。他看着故事源。他看了很久。他把三把剑举起来。他说：“你的笔在哪里？”故事源把笔举起来。那笔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柳清玄把三把剑朝前刺。一把乾封剑。一把暗河黑剑。一把暗河新剑。三把剑同时穿过白光。穿过桌子。穿过故事源的胸口。故事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桌子上。桌子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桌子上涌出来。把整张桌子照成金色。柳清玄把三把剑拔出来。他站在桌子前面。他朝桌子看。桌子上有一支笔。那笔是白的。他把它拾起来。他把它举在身前。那笔在他手里跳。跳得很沉。很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他把笔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故事源。他走出洞。他站在南疆的红地上。他把三把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洞里看。洞里还有光。他朝洞里说：“你们的故事源。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洞里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红地。他们走过红路。他们走过红草。他们走过红云。他们走过忘川村。他们走过南疆。他们走过青纱河。他们走过南陵镇。他们走过邬隆城的南门。他们走进邬隆城。柳清玄站在柳巷小院的门口。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暗河新剑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故事源之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暗河新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灰光。观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作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读者之书在日光里泛着灰光。无限在日光里泛着白光。天尽头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白光。故事源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白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南面来。风里有水。水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哭。现在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他睁开眼。他朝南看。南面的天很蓝。他朝南面的天看。他朝南面的天说：“你们的故事源。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南面的天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三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六支笔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读者之书搁在六支笔中间。他把无限搁在读者之书上面。他把天尽头之笔搁在无限上面。他把故事源之笔搁在天尽头之笔上面。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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