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墟种

柳清玄养伤的第七天，胸口那团黑气第一次动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正屋的榻上。慕容雪睡在他旁边。她的左臂已经拆了纱，能慢慢使力了。她侧身朝他。一只手搁在他胸口上。她说，这样她能随时感觉到那黑气的动静。半夜里，柳清玄忽然醒了。他的胸口烫得厉害。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胸骨上。他把被子掀开。他低头看。他胸口正中的皮肤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那光透过皮肉，把周围的皮肤照成了半透明。他看见那团光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蛇。又像一条根。它在里面盘着。盘得很紧。每盘一圈，光就亮一下。

慕容雪醒了。她看见他胸口的红光。她没有叫。她把紫阴仙气亮起来。紫光覆在他胸口上。那团红光缩了一下。可它没退。它缩了又涨。涨了又缩。像在跟紫光较劲。慕容雪把仙气加到最大。紫光把整间屋子都映成了紫色。可那红光只退了一寸。它退了一寸之后便停了。像一条盘在石头缝里的蛇。你戳它。它缩。你不戳。它就伸出来。慕容雪把仙气收回来。她的手在抖。她朝柳清玄说：“我压不住它。它比在万魔殿时更大了。”柳清玄把右手按在胸口上。他的手一贴上去。那红光便暗了些。他试着把气原从右手灌进去。气原一进胸腔。那黑气便散开。散成无数极细的黑丝。那些黑丝顺着经脉朝外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他左手断了。可他的手指在动。不是他在动。是那些黑丝在动。他的手指自己弯了一下。他攥住拳头。他用右手把左手掰开。他看见左手的手心里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是新的。从他断骨的地方长出来的。像树根。他抬头看慕容雪。他说：“它在长。”

慕容雪没有说话。她把灯点起来。她把肖原留下的药箱打开。她取出一根银针。她把针在火上烤过。她把针刺入他左手手心的纹路里。针尖一入肉。那黑纹便缩了一下。她把针拔出来。针尖是黑的。她把针擦干净。她又刺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拔出来都是黑的。她刺了七针。那黑纹不再缩了。它停在那里。像一条睡着的蛇。慕容雪把针收好。她朝柳清玄说：“明天去找半卷道人。不能再等。”

第二天一早。柳清玄和慕容雪去了城东旧观。半卷道人坐在观堂里的矮榻上。他面前还是那半卷经。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来了。比我算的快。”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左手伸出来。他把胸口的衣襟解开。半卷道人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他的右眼睁开。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他说：“墟种在长。它在你体内扎了根。它在找东西。”柳清玄问：“找什么？”半卷道人说：“找另一颗种子。墟城北门后面那尊石像。它跟墟种是一对。一颗在城里。一颗在你身上。两颗种子碰在一起。门就会开。石像就会醒。城就会活。”柳清玄把衣襟拢上。他说：“那我不去墟城。我不碰那扇门。”半卷道人摇头。他说：“你不去。它也会去。墟种在你体内。它会拉着你朝墟城走。你走得越远。它长得越快。你离墟城越近。它长得越慢。你若不去。它就会在你体内长成一棵树。把你的骨头当枝。把你的血当水。到那时候。你就不是你了。”柳清玄问：“我若去了呢？”半卷道人说：“你去了。把剑插进门里。让墟种看见那尊石像。两个东西碰了面。墟种就会从你身体里出来。回到它该回的地方。你的剑会替你挡住门。你就能活着回来。”柳清玄问：“剑能挡住吗？”半卷道人说：“你的剑醒了。可它缺恨。赤血天魔说得对。怒杀不了人。恨才能。可恨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你什么时候长出恨。你的剑就什么时候全醒。你全醒了。你就能挡住门。”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他闭上右眼。他说：“走吧。别再来。再来。就是你已经不是你了。”

柳清玄从旧观出来。他站在城东的旧街上。天阴着。风从北面来。他朝北看。北面的天灰蒙蒙的。他看不见巫云山。看不见黑漠。看不见墟城。可他知道。那座城在。那扇门在。那尊石像在。他胸口的墟种在跳。他左手手心的黑纹在热。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泛着温润的蓝。他把剑收好。他朝慕容雪说：“回柳巷。我收拾东西。”慕容雪看着他。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你左臂刚好。”慕容雪说：“我左臂好了。右手还能用。紫阴仙气还在。我能帮你压墟种。”柳清玄看着她。他没有再劝。他说：“好。”

回到柳巷小院。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众人说了。王虎第一个站起来。他说：“我去。上次我没进去。这次我进。”柳清玄看着他。他说：“你去。可你听我指挥。”王虎点头。他把双刀拍在桌上。景轩从东厢出来。他的左臂上缠着薄纱。他的斗甲已经磨好了。他说：“我去。我的斗甲能挡。我能替你挡门。”柳清玄说：“好。”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说：“我去。我认得路。”柳清玄说：“好。”陈玄风从东厢门槛上站起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我不去。我留在这里。看家。看人。看院子。”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好。”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抱着那柄木剑。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说：“你答应我的。真剑。”柳清玄蹲下来。他伸出右手。他摸了摸木剑。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挑。”阿岩点头。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后面。他没有哭。他把木剑举起来。他朝柳清玄说：“我等你。”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慕容雪坐在他旁边。她的右手搁在青石条上。她没有说话。可她把右手伸过来。她覆在他的右手上。她的手是暖的。柳清玄看着她的手。他说：“这次去。可能回不来。”慕容雪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柳清玄说：“这次不一样。墟种在我体内。它在长。我若不去。它就把我吃了。我若去了。它可能认我。也可能不认。”慕容雪把他的手握紧。她说：“你去了。它认你。你回来。我们接着过。”柳清玄把她的手翻过来。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那团红光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她说：“它在跳。”柳清玄说：“它在等。”他把她的手拿开。他站起来。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柳清玄和慕容雪从邬隆城北门出发。王虎、景轩、穆勒跟在后面。他们走北栈道。过断魂涧。过黑风坳。过陷沙海。过胡杨林。过墟城。走到墟城城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城门还是开着的。城墙上的垛口还是塌的。城门里的那些淡色人影还在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把城门石壁映成蓝色。他走进城门。他朝北面高台走。他走过长街。走过那些淡色人影。他走到高台下面。他抬头看。高台上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朝高台上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那个圆形的空间。穹顶上的星图还在。星光还在。石台还在。石台上那把剑已经不在了。他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把剑插进石台。剑入石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石面。蓝光入石。石台裂开。裂缝从剑尖朝外蔓延。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金光和蓝光撞在一起。整间屋子都在颤。柳清玄胸口那团黑气猛地跳了一下。它从胸腔里朝外冲。他左手手心的黑纹亮起来。他整个人被黑气裹住。他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只感觉到乾封剑在他手里。他把剑握紧。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柳清玄问：“你是谁？”那声音说：“我是墟。也是你胸口的种。你来了。我们就合。你合了。门就开。你开了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黑气。穿过金光。穿过穹顶的星图。他朝那声音说：“我不合。我来。是把你赶回去。”黑气散了。金光暗了。星图灭了。他看见那尊石像。石像站在门后面。它没有五官。可它在笑。它朝他伸出手。柳清玄把乾封剑朝它刺。剑尖刺入石像的胸口。石像碎了。碎成无数金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柳清玄身上。落在他胸口的黑气上。黑气被金光冲散。散了。散了。柳清玄倒在地上。他的左手手心没有黑纹了。他的胸口没有红光了。他的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古字多了一行。他的左眼看见了。那行字的意思是——“墟归墟”。他爬起来。他看见门。门关着。他站在门外面。他朝门看。门缝里没有光了。他把乾封剑拔出来。他朝甬道外走。他走出高台。他站在长街上。那些淡色的人影还在走。可他们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他们朝他看。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柳清玄觉得他们在笑。他朝城门走。他走出城门。慕容雪站在城门口。她的紫阴仙气亮着。她看见他。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的手臂很紧。她说：“你回来了。”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说：“走。回家。”他朝南走。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很长。可它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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