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归城再谋

回到邬隆城那天，日头正好。西门外的官道上排着不长的队。守门的兵卒换了新面孔，可态度还算和气。穆勒牵着马走在最前头。柳清玄和慕容雪跟在后面。刘小武断后。四人进了城。西坊的巷子还是那样窄。酱醋铺的蓝布幌子在风里晃。修伞铺的老头坐在门口缝伞。他抬头看了柳清玄一眼。没说话。可他的目光在柳清玄背后的乾封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他的伞。

柳巷小院的门虚掩着。柳清玄推开门时，阿岩正蹲在石榴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然后整个人跳起来。他朝柳清玄冲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他看了看柳清玄背后的剑。又看了看慕容雪。然后他大声朝屋里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屋里一阵响。王虎从东厢冲出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他看见柳清玄站在院里。他把柴往地上一扔。他走过来。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他说：“石榴红了。”柳清玄朝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果然。青皮石榴已经全红了。有几个熟透了。咧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柳清玄说：“摘一个。”王虎搬来凳子。他摘了三个。一个给了阿岩。一个给了慕容雪。一个塞给柳清玄。柳清玄接了。他掰开。石榴籽红得像宝石。他尝了一颗。甜的。他把剩下半个递给慕容雪。慕容雪接过去。她吃了一颗。她笑了。她说：“比上次的柿子甜。”

那天下午，孙翃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坛酒。他把酒放在桌上。他说：“我爹听说你们回来了。让我带壶酒来。他说，北栈道的事，你们辛苦了。”柳清玄在桌边坐下。他把那颗没吃完的石榴放在桌上。他把在北栈道上看见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盐队残骸。碎裂的黑硝石。躲在林子里的猎队人影。青渊留下的“谢”字。孙翃听完。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酒坛打开。倒了四碗。他端了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盐队的事，我爹已经知道了。他派人去查了。车是巫和环化的兽骨禁术炸的。硝石全废了。盐队的人，有三个回来了。是前几天从南门进来的。他们说，猎队抓了他们两个人。剩下的人趁乱跑了。那两个被抓的，现在不知道在哪。”柳清玄问：“猎队抓人做什么？”孙翃道：“不知道。可我爹说，巫和环化最近在巫云山外围抓了不少人。都是壮劳力。他把人往北送。送进黑漠。”柳清玄把酒碗端起来。他喝了一口。酒很烈。他放下碗。他说：“黑漠里有墟城。”孙翃点头。他说：“我爹说，墟城在吃人。巫和环化在喂它。”

柳清玄站起来。他走到院里。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北面看。天很晴。能看见极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脊。可山脊后面是巫云山。巫云山后面是黑漠。黑漠里有一座城。那座城在吃人。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石榴树干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伸手摸了摸那三片鳞。他想起青渊留下的“谢”字。他想起孙德说过的。伏魔天神曾在墟城门外站了七天七夜。他没有进去。他把剑留在了门口。柳清玄把剑拿起来。他把它背回背上。他转身回到屋里。他坐在桌边。他对孙翃说：“我要去黑漠。”

孙翃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他看着柳清玄。他说：“你想好了？”柳清玄道：“想好了。巫和环化往黑漠送人。那些人是巫和环族外围的百姓。他们被送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我不能看着。再说，墟城里有东西。那把剑以前的主人不敢进去。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孙翃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爹说，你若要去黑漠，他给你两样东西。一样是黑漠的旧图。他年轻时画的。不全。可能标出墟城大概的位置。第二样，是一匹骆驼。黑漠里马走不了。只有骆驼能过沙。那骆驼在他城外的庄子上养着。你走的时候，让人去牵。”柳清玄道：“替我谢你爹。”孙翃摆摆手。他说：“别谢。我爹说，他年轻时没敢进墟城。如今老了。腿脚不行了。可他的心一直在那。你去了，就是替他走了一趟。他让我告诉你，到了墟城门口，别急着进。先看。看清了再决定。”柳清玄点头。他把这话记下了。

孙翃走后，慕容雪坐到柳清玄对面。她手里拿着那颗石榴。她一颗一颗地剥着石榴籽。她把剥好的籽放进一只小碗里。红艳艳的。像一捧碎珊瑚。她剥完了。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她说：“去黑漠。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她。他没有说不行。他只问了一句：“骆驼会骑吗？”慕容雪说：“不会。可以学。”柳清玄把碗端起来。他吃了一颗石榴籽。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把碗放下。他说：“好。一起去。”

那天晚上，柳清玄把要去黑漠的事跟众人说了。王虎第一个跳起来。他说：“这次你得带我。你上次去三贤村没带我。这次再不带我，我就自己走。”柳清玄看着他。他想起王虎在北栈道上可能遇到的危险。可他看见王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他说：“好。一起去。”陈玄风没有争。他坐在东厢门槛上。他翻着那本药册。他忽然说：“黑漠里没有草药。我留在这里。替你们看家。”柳清玄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他说：“你守家。等我们回来。”陈玄风点头。他把药册合上。他说：“我替你们备药。黑漠干。带润肺的。带解暑的。带防沙的。”他说完便站起来。他走进东厢。他开始翻药柜。柳清玄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陈玄风从天山一路走到这里的每一步。他把这个人记在心里。他站起来。他走到阿岩面前。阿岩正抱着那柄木剑。柳清玄蹲下来。他说：“我这次去的地方很远。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一把真剑。”阿岩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他说：“你说的。不许赖。”柳清玄伸出手。他勾住阿岩的小指。他说：“拉钩。”阿岩用力勾住他的手指。他笑了。那笑里有泪。可他没有哭。

夜深了。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蓝。他把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听着院里的声音。王虎在屋里磨刀。陈玄风在东厢翻药册。阿岩在梦里翻身。慕容雪在灶房烧水。阿禾在正屋里哄阿苕。计老在打鼾。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长的曲子。他把这首曲子收进耳朵里。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座城。墟城。在等他。他把剑抱紧。他闭上眼。他在这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很深的、很静的夜里。明天，他要去牵骆驼。明天，他要去黑漠。可今夜，他只是坐在这棵石榴树下。听这些人。听他自己的心跳。跳得很稳。跳得很久。像一炉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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