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盐队残骸

从黑风坳南口往南折返，路比来时好走些。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杉树林照得一片金黄。柳清玄四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穆勒在前头用木杖拨草。他说：“得绕回去牵马。那匹马是老灰。跟了我们一路。不能丢。”柳清玄点头。他走在穆勒后面。慕容雪走在他旁边。刘小武断后。四人走出黑风坳南口约莫半里地，穆勒忽然停住。他蹲下来。他用木杖指着路边一片被压倒的杉树枝。那些枝条倒向一边。像被什么东西从路上推过去的。他拨开枝条。底下是一道极深的车辙。车辙里嵌着碎木片和几颗黑乎乎的珠子。穆勒捡起一颗珠子。他对着光照了照。那珠子发黑。表面有极细的裂纹。他闻了闻。他说：“是黑硝石。碎了的黑硝石。盐队的车上有这东西。”

柳清玄走过去看。车辙从土路中间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林子里。林子里有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他顺着车辙朝里走。走了约莫十几步，他看见了那辆车。车已经散了。轮子歪在一边。车辕断成两截。车厢裂了。里面装的麻袋滚了一地。有的麻袋破了。露出里面的黑硝石。可那些硝石全都碎了。表面发灰。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穆勒蹲下来。他拿起一块硝石。他说：“这不是自己碎的。是被魔气震碎的。”他指着车辕断口。断口处有极细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沿着木头的纹理向里渗透。像血管。他说：“这东西我见过。在鸦儿沟。巫和环化的兽骨禁术。能把魔气灌进木头里。从里面把它撑裂。这车是被兽骨禁术炸开的。”

柳清玄朝四周看。他看见车后面的地上有脚印。脚印很乱。有朝南的。有朝北的。还有朝东面林子里的。穆勒也看见了。他顺着脚印朝东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他弯下腰。他从一丛枯草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鞋。和他在北栈道上捡的那只一模一样。巫和环族猎队的软底鞋。鞋底刻着族徽。他把鞋拿回来给柳清玄看。他说：“这鞋底是新的。人走了没几天。可鞋丢在这。人是光着脚跑的。”柳清玄接过鞋。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的族徽是一个弯弯的角。像兽角。他说：“盐队的人呢？”穆勒摇头。他说：“没看见尸体。也没看见活人。只有车。鞋。和这些碎硝石。”

四人继续朝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石后面找到了那匹老灰马。马还拴在那棵老松上。它看见他们回来，耳朵动了动。穆勒走过去解开缰绳。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穆勒说：“还好。没出事。”他牵着马往回走。走到那片散了的车旁时，那马忽然停住了。它朝东面的林子里看。它的耳朵竖着。它打了个响鼻。穆勒拉住缰绳。他朝那方向看。林子很暗。可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他看见林子深处有人影。不止一个。那些人影很淡。像雾里的影子。他们站在树后面。不动。也不出声。柳清玄把手按在乌沉剑上。他没有拔。他只是看着。那些影子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退回了林子深处。像被风吹散的烟。穆勒也看见了。他低声说：“是猎队的人。他们还在。可他们不敢出来。他们在躲什么。”柳清玄把马缰接过来。他拍了拍马脖子。他说：“走。别停。”

四人没有再耽搁。他们从原路返回。过了断崖时，戏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来时更响。可他们没有停。他们一个一个走过石台。刘小武这次走在最后。他过石台时嘴里咬着那根紫茎草。他念着武义村的地名。一个接一个。他从头念到尾。他过了石台。他把草吐出来。他说：“我念完了。它没跟上来。”慕容雪拍了拍他的肩。她没有说话。

天黑前，他们回到了北栈道入口的石桥。桥墩还在。涧水还在流。四人过了桥。他们在桥南面的旧路边扎了营。穆勒把那匹老灰马拴在松树上。他给它喂了最后一把草料。他从马鞍上取下最后一小袋干粮。里面只剩几块硬饼和一把炒豆子。他把饼掰成四份。他把炒豆子分给大家。柳清玄接过饼。他坐在火边。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蓝。他伸手摸了摸那三片鳞。它们是温的。他想起青渊留下的那个“谢”字。他想起那些躲在林子里的猎队人影。他想起盐队那辆散了的车。他把这些都收进脑子里。他闭上眼。他在心里画一条线。那条线从邬隆城出发。经过北栈道。经过断崖。经过黑风坳。经过暗河。再往北。那是黑漠。那是墟城。那是他还没走的路。

慕容雪坐在他旁边。她把最后一块饼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柳清玄睁开眼。他看着她。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饼往他嘴边推了推。柳清玄接了。他咬了一口。饼很硬。可他嚼得很慢。他咽下去。他把剩下那半块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走到马旁边。他从马鞍上取下那只空的黑布包。包已经空了。可它还在。他把包翻过来。他看了看包底那块被魂兽烤焦的布。他想起焚羽。想起窑洞。想起那些碎硝石。他把包折好。他塞进包袱里。他转身走回火边。他坐下。他把乾封剑抱在怀里。他闭上眼。这一夜，他没做梦。可他听见火在烧。风在吹。马在打鼾。他在这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安静的、深蓝的水里。水里有一条龙。它盘着。它朝他看了一眼。它的眼睛里有一个“谢”字。他朝它点了点头。他醒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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