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西水关截货

雨下得越发急了，像有千万条鞭子从天上抽下来，抽在瓦上、树上、水面上，抽得整座城都在发颤。西水关外的城河暴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漫过岸边几块旧石板，把几条拴船的木桩都淹去了半截。那三条船在河心起起伏伏，像三只黑背的水兽。船头那几盏用黑布罩着的灯，在雨幕里只剩下三团极模糊的晕。岸上，十几条黑影正从北边的货仓巷里出来。他们两人一组，抬着长条木箱。后头还跟着三辆骡车，车轮陷在泥水里，走一步，吱呀一声。那声音像一把又钝又锈的锯子，正一下一下地割着这雨夜。

柳清玄伏在土坎后，把斗笠压得极低。雨水从斗笠的边沿流下来，像在眼前挂了一张永不断开的水帘。他的左肩已没了知觉。不是好了，是木了。那油布披肩早被雨打透，里头的白布条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他把呼吸放得极长极缓，像这夜里的一段水流。乌沉剑就握在右手。剑柄上的青布还是湿的。他不动，像与这雨、这泥、这黑沉沉的岸融为了一体。

穆勒趴在他左边，半个身子陷在一滩泥水里。他嘴里含着一小片紫茎草，那草茎又苦又涩，能让人在冷水里不打颤。刘小武在右侧，弓着身子，像一只随时会弹起来的豹子。他的双刀都已出鞘半寸。刀身用油布缠着，只露出一点极淡的青光。他们三人都不说话。雨声与河声已经够吵了。那些抬箱的人，一门心思全在脚下和船之间。这么大的雨，这么沉的箱，谁也不愿多停一步。

孙翃的人在旧牌坊下。柳清玄看不见他们，但知道他们已经动了。阿寿传来的话极短：“货到水边，北边动手。”那“北边”就是那些抬货的人。他们既非刘家子弟，也非巫和环族，多是从城外招来的力夫。孙翃的人不会对他们下死手，只会把货一拦，人一冲，乱成一片。到那时，刘家的人和巫和环族的武士就会从船上下来接应。而柳清玄他们要做的，是在这接应的口子上，再插一把刀。

“那辆骡车到了。”穆勒低声道。他的声音像从泥里钻出来的，极小，却极清楚。柳清玄微微抬头。那三辆骡车中最后一辆，果然落在了后头。那车上的箱子比前头的都大，一共四口，沉得把车轴都压弯了。车旁跟着两个披蓑衣的汉子，手里都提着短刀。其中一人时不时回头张望。他的动作极警觉，像早知道这夜里有人。

柳清玄道：“等前面一乱，刘小武截右首那个。穆勒，你管车夫。车夫不是江湖人，别伤了他。我拦左边那个提刀的。动作要快。这雨大，声音传不远。”两人都应了。他们又等了十几息。雨势忽地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北边忽然响起一声极尖极短的口哨。那是孙翃的信号。紧接着，是几声闷喊，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抢货”，还没喊完，就变成了“啪”的一声，像嘴被什么封住了。

船上有动静了。几盏黑布灯猛地被掀开。火光亮起来，把河面照得一片乱颤。几个极瘦的黑影从船上跳下来。他们动作快得惊人，几乎脚不沾水，已经冲到了岸上。柳清玄道：“走！”三人同时从土坎后弹起。柳清玄脚步最快。他贴着那辆骡车的尾部，如一条黑虹，直扑左边那提刀汉子。那汉子听见风声，回身便是一刀。柳清玄侧身，那刀从他胸前半寸处劈下去，砸进泥水里。柳清玄的剑已到。乌沉剑像一条无光的蛇，从那人右肋下方斜斜穿了进去。那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嗬”，像水泡破了。他软倒下去。柳清玄没多看一眼。他抬脚踹在骡车车辕上。那车一晃，车上的箱子“哐”地一响。车夫吓得从车座上滚下来，抱着头缩在泥里。穆勒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手按住他，低声道：“别动。我们只拿货，不杀人。”那车夫抖得像筛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刘小武已经和右首那人交上了手。那人的刀法不俗，一刀接一刀，又快又沉。刘小武在雨里且战且退，忽然一脚踩进一个泥坑，身子一歪。那人见机扑来。刘小武却在这时反手一刀，刀光破雨，正中那人手腕。那人吃痛，短刀脱手。刘小武跟着一记膝撞，将他撞倒在泥里，又用刀柄在他后颈一敲。那人不再动了。刘小武喘着气，把那人的刀踢到一旁。

“把箱子拖到后头去！”柳清玄喝道。穆勒和刘小武合力去卸车。那四口箱子极沉，两个人都抬得吃力。好在阿寿带着三个孙家后生及时赶到。他们从暗处出来，也不说话，两人一箱，几下就把箱子抬进了北边一条浅沟里。那浅沟极窄，是雨水冲出来的。箱子放进去，上面再盖几块破草席，不细看绝发现不了。柳清玄又让阿寿把车夫带到一边。那车夫是刘家从城外雇来的，什么也不知道。孙翃的人把他反手绑在了一棵柳树下，又塞了块布在他嘴里。等天亮了，总会有人看见他。总比让他死在乱刀下强。

前头的货已经全乱了。孙翃的人从两面包抄过来。他们不烧货，只把箱子一箱箱往暗处拖。刘家的人急了，从船上又跳下十几个。巫和环族的武士也下来了。可他们刚上岸，南面水道忽然亮起十几支火把。是景轩的人。他带着景家护院从水道上杀出来，把刘家的退路断了。景轩一马当先，那柄无名剑在雨里像一道青灰的闪电。两个巫和环族武士刚拔出弯刀，便被他一剑一个拍进了河里。他打得极凶，像要把这些天受的鸟气全砸在这群人头上。

柳清玄见局面已经打开，便不再恋战。他让穆勒带着阿寿他们把最后两辆骡车上的零散麻袋也抢了过来。那麻袋里全是晒干的兽骨，用麻绳穿着，稍一碰就“哗啦啦”响。柳清玄看了一眼，道：“全扔到河里去。一个不留。”刘小武道：“这骨头有古怪？”柳清玄道：“和巫和环化在鸦儿沟挂的一样。是布阵用的。只是晒干了，还没泡血。现在扔河里，他们今晚就布不了阵。”刘小武和穆勒二话不说，一人一袋，连拖带拽，扔进了城河。那兽骨入水，先在水面上浮了一浮，又被水草和浪头卷着，慢慢沉了下去。

船上的那个黑布包，忽然动了。那包像被什么从里面撞了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接着，那背着它的巫和环族武士猛地跪了下去。他双手死死按住那包，嘴里极快地念着什么。那黑布包像活物一般在他的背上来回拱动。船身被这动静带得直晃。一个魔修模样的人从船舱里钻出来，朝岸上尖声道：“谁把骨头扔进了水？不能扔！那东西要醒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破，比夜枭还难听。柳清玄抬头。雨幕中，那黑布包的边缘已经松了。几缕极红极淡的雾从布缝里渗出来。那雾一遇雨水，非但没散，反而像被烫了似的“咝咝”地往回缩。柳清玄左眼看得清楚。那雾里裹着的东西，不是蛇，不是兽。那是一颗极小的、半透明的脑袋。没有毛，没有皮。像一只刚剥了壳的鸟。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叫。那叫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后脑钻进去的。

“都别往船上冲！”柳清玄大喊道。这一声他用了全力，喉咙像被雨和风撕开一样疼。孙翃显然也听见了。他朝自己的人连打了三个退的手势。景轩离得稍远，但他极敏锐，也停了。岸上的人像忽然被这雨压住了一样，全都安静了一瞬。只有那船，还在河上慢慢摇晃。那团红雾从黑布包下一点点地拱出来，贴着船板，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它聚在船头，朝着水里那些还在下沉的兽骨，一动不动。

“它在等。等那些骨头沉到底。”柳清玄低声道。他握紧了剑。他知道，今晚这一仗，已经不能再打了。货到手了。船，就让他们走吧。

孙翃的人慢慢退了。景轩也收了剑。三条船在雨里掉了个头，朝西边城外漂去。船头上，那团红雾仍贴着水面，像一张被揉皱的脸。直到船拐过了西水关外那道大弯，它才慢慢缩回了黑布包里。那魔修尖着嗓子催船。三条船越行越远，终于被这泼天的雨幕吞没了。

众人又等了一阵，才从各处出来。清点下来，孙翃的人伤了五个，都不重。景轩手下折了两个，是刚才被那黑雾扫了一下，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柳清玄让人把抢下来的货集中到北边一处旧窝棚里。孙翃点了点：五箱银器，三箱布匹，两箱香料。还有几袋不知道用途的黑色矿石。他们没抢到最中间那三只铁箱。那三只箱子被刘家人抢先抬上了船。柳清玄说：“不打紧。他们最想带走的东西，还在那三条船上。可今晚他们也吃不下。黑雾要吞兽骨，得回万魔谷去。三日之内，刘家不会再从西水关走货。这城就够我们用了。”孙翃点头。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少了平日的体面，倒多了几分能战的狠气。他拍了拍柳清玄没伤的右肩，说：“回去好好养。天一亮，我让人把今日的事给我爹说说。这城，要变天了。”

雨又大了起来。众人散了。柳清玄与刘小武、穆勒、阿寿等人往西坊老宅走。阿寿一边走一边道：“景轩少爷说，明天他让家里送两桶灯油和十斤盐过来。还有，那个叫卫九的，托他找的几样东西，他也弄到了。说最迟明晚送来。”柳清玄“嗯”了一声。他走得不快，左臂已完全使不上力了。刘小武几次想扶他，都被他让开了。他说：“我还能走。前面的路还长。”刘小武也不再劝。几人就这么在雨里走着。水漫过脚踝，凉得人发木。可他们的身子都是热的。因为刚刚，他们从虎口里，又拔下了一颗牙。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快亮了。那盏小灯笼还在雨中亮着。慕容雪和几个女人站在檐下。她们都没睡。阿岩也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着一块油布，像一尊小小的守门石。柳清玄看见他们，才觉着这雨夜总算到了头。他摘下斗笠，雨水从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漫成一小片。他朝慕容雪走过去，想说“我回来了”，可还没开口，便被她一把拉进了檐下。她的手上全是凉凉的雨。她的眼睛通红，却还在笑。

“面还热着。”她说。

柳清玄点了点头。他想，这城里的仗，今晚打赢了一半。剩下一半，等天亮了再打。此刻，他只想吃那碗面。和这满院子的人一起，吃一口热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