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雨夜来讯

雨是在入夜前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稀稀落落，打在天井里的石榴叶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极细的碎银。后来雨丝密了，成片成片地往下坠。整座邬隆城都被这雨裹住了。雨声盖过了一切。西市那边的纷乱、南门外的对峙、刘家院中压低了的争吵，都在这雨里混成一片极远极淡的嗡鸣。西坊老宅像沉进了水底，四面都是水声，唯有檐下那盏小灯笼还亮着。那是慕容雪又续了一回油。

柳清玄靠在东屋门边，看雨从瓦檐上泻下来，像一道细而密的水帘。他下午勉强睡了一觉，醒来时烧已退尽，只是伤口还肿。左手依然不能提物，连握拳都发木。慕容雪说是伤到了几根细筋。若不好生将养，以后这道手臂就只配拿筷子。他听了只“嗯”了一声。他的左手拿筷子本也不大灵。真正要拿的，是剑。可这话他没说。他知道说出来，慕容雪也不会高兴。

雨越下越大。穆勒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角门边的檐下。他像一尊淋了半边的泥像。湿了的裤腿贴在腿上，可他不动。阿寿不在。孙翃没来。这雨夜静得让人心里发紧。刘小武在天井里来回走了两趟，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嚓啪嚓”的响。他走了一小会儿，到底没忍住，凑到柳清玄身边，低声道：“我不喜欢这雨。这雨像要把整座城都泡软了。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

“出事倒好。”柳清玄道，眼睛仍望着那水帘，“刘家比我们更怕这雨。雨越大，他们的狗闻得越不准。而且这雨一下，西市和南门的火就都烧不起来了。城里会静下来。静下来，刘家才更慌。”他说得慢，像要把每个字都放进雨声里再送出来。刘小武听了，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只挨着墙坐了下去。

天完全黑透以后，阿寿来了。他从角门进来时，整个人像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件灰布小褂子紧紧贴在身上。他先到檐下拧了把水，又脱了鞋，才踮着脚跑到东屋门口。他见柳清玄醒着，也不客套，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递过来。那油纸外头还缠着一层细麻绳。柳清玄接过去，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张极窄的字条。上面的字极小，是用极细的笔写下的。柳清玄凑近了看，只有四行：

“刘家今夜欲从西水关出城。船三条，货二十箱。寂无痕余党欲走。孙翃已调人。景轩在南水道口。请公子去西水关外暗桥下相候。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观。勿令一人漏网。”

柳清玄把字条在灯上点了。那纸极薄，几乎是一碰火就化成了灰。灰末飘到雨里，转眼便没了。他抬头问阿寿：“孙翃现在在哪？”阿寿道：“在西水关外一处旧牌坊下。景轩少爷在南面。两边离着大约半里路。小主人说，若柳公子不去，他也有把握把事情办成七八成。只是那批货里可能混着巫和环族的兽骨法器，一般人近不得。他说，公子的眼睛能看穿那些，去了，就多两分把握。不去，他也不会怪。可他也让我带一句：刘家的人今晚是要拼命的。”

柳清玄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左手还吊在布条里，可他的腰是直的。他朝檐外探了探身，雨水便打在了他脸上，凉得人一激。他转过身，说：“去。把刘小武和穆勒叫上。你去准备。给我找件斗笠。”他说得极平，像说今晚雨大，要多添件衣裳。阿寿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慕容雪就站在对面檐下。她一直没说话。那盏小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雨地上，又瘦又长。柳清玄看过去时，她已经走过来了。她头上没有遮，只把一件旧披风裹在身上。她走到他面前，雨水从瓦檐的边上滴在她肩头。她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柳清玄道：“你可以拦。”她摇头：“不。你去。但你要记住，刘家急了，真的会咬人。你别把自己当刀，扔进去就不管了。小武和穆勒还指着你回来。”

柳清玄看着她。雨声很大，可她的每一个字都极清楚。他伸出没伤的那只右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那头发冰凉，像刚从井里捞起来的。他道：“我会回来。你煮面。我还没吃。”慕容雪笑了一下。那笑在雨夜里极轻，像一小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苗。她没再说什么，只往后退了半步，把檐下的灯又拨亮了些。

阿寿带着斗笠和两件蓑衣回来。刘小武和穆勒也从后屋出来了。刘小武见雨大，骂了一句天，又把双刀用油布裹了。穆勒把木杖擦得干干净净，又往鞋底绑了几根草绳。这是走雨路不滑的法子。柳清玄只戴了斗笠。伤口不能淋雨，慕容雪用一块油布裁成个简易的披肩，把左肩和半边身子都盖住，又用细绳系紧。柳清玄由她摆弄，也不说话。最后她在他右腰上挂了一只极小的布袋。袋里是几片干枣和一小瓶肖原配的止疼药。她说：“路上含着。你这伤，淋了雨会发。”柳清玄点头。阿岩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柳清玄怀里。柳清玄低头一看，是半块烤饼。还有些温。阿岩说：“我留的。你吃。”柳清玄把饼收进怀里，揉了揉阿岩湿漉漉的头发，说：“等我回来，给我看看你的剑练到第几式了。”阿岩咧开嘴，用力点头。

四人出了老宅。雨势如倾。巷子里黑得不见五指。阿寿走在最前。他手里没有灯，只凭记忆和脚下的青石路认路。柳清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穆勒走左侧。刘小武在最后。四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可这雨太大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软河上。哗哗的水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他们走了一阵，拐出了后巷。外头的大街已经积了水，能没过脚背。没有行人。只有几盏被雨水泡得发昏的街灯在风里摇晃。远远地，有更夫的声音从另一条街上传来，又很快被雨声淹了。

西水关在城西的最西头。那地方原是一处水门，后来废了，只剩一道极旧的铁栅栏和一座半塌的箭楼。水关外头连着城河。河面很宽，两岸都是旧货仓。刘家要把船从西水关出去，必先让人把铁栅打开。孙翃的人已经守在那附近。柳清玄他们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们藏在箭楼北边一条半人高的土坎后。阿寿指了指前方，说：“小主人在那个旧牌坊下。景轩少爷在南面水道上。货从北边来。东西不少。有骡子，有推车。也有抬着箱子的。城河外头，三条船已经靠着了。他们在等铁栅开。小主人说，等货一到水边，就动手。可那船上有巫和环族的人，不下八个。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个极长的黑布包。景家两个探子都被他打伤了。那东西像是活的。小主人说，只有你能看出那是什么。”

柳清玄朝那水道方向望去。雨幕极大，连火把都像被浇得缩了半截。可他的旋同左眼在暗里亮起。他看见了。那三条船在河上起起伏伏，船头用黑布遮着灯。船上有几个极瘦极黑的人影。其中一人，背上的黑布包极长，像背着一截卷起来的裹尸席。那包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的左眼再看得深些，便见那黑布之下，是一团极淡极淡的红雾。那雾不断朝外鼓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着。是活物。不是人。也不是兽。

“那包里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柳清玄低声道。他转过头，看向阿寿：“告诉孙翃，别截船。放他们出去。只截货，不截人。等货离了水边，人上了船，再拦。那东西是万魔谷里养的，离了水气，见了火，才会疯。今晚雨大，正好浇它的火。别在船上打。也不要在水边打。把货一拦，人就急着走。我们只拖时间。拖到雨再大起来，那东西就会自己老实了。”阿寿听得脸都白了。他不敢耽搁，抹了把脸上的雨，猫着腰朝旧牌坊方向跑了。柳清玄回身对穆勒和刘小武道：“看到抬箱子的，先别动手。等孙翃的人先动。我们绕到货队后头，把最后一辆骡车截住。那车上的箱子最沉。我看见了。里头全是骨头。巫和环族作法用的。不能让那车离开城。”

雨又下大了。水声如沸。柳清玄站在雨里，斗笠下的眼睛极亮。那团红雾还在对岸的船上。它像也感觉到了什么。那黑布包开始一鼓一鼓地动，像是要从谁背上游下来。

夜，正被这雨和这水中的活物搅成一片。而刘家的人，还浑然不知，他们的末路，已经走到了这西水关的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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