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满城风雨

天光终于透进来了。是那种很薄很淡的光，像被谁用细纱筛过一遍，铺在邬隆城的瓦脊上，也铺进西坊老宅那方窄窄的天井里。柳清玄半靠在那间东屋的土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他的左肩、右肋、右臂都裹着白布。白布上隐隐透出几丝红来。慕容雪把他安置在屋里最避风处，又往他身上盖了两层薄被。他不太愿意，可到底没力气再争。刘小武和穆勒把他架回来时，他已经连台阶都迈不上去了。此刻他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沉。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睁着眼，看那些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对面墙上慢慢移。像一条极慢的河。

外头已经有了人声。是这城醒来的声音。卖水的、扫街的、推车卖菜的、从城外赶早进城的。可今早这些声音和往日不同。它们更碎，更急，像每个人都在边走边议论着什么。有人喊了一声“昨晚西市走了水”，又有人压低嗓子说“刘家那边出人命了”。柳清玄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朝门外看了一眼。正看见阿寿猫着腰从角门里闪进来。阿寿的脸色极差，像一宿没睡，眼下一片青。他快步走到东屋门口，看见柳清玄醒着，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道：“柳公子，外头闹起来了。刘家的人疯了。今早天不亮，他们就把西市一条街都封了。说抓纵火的。南门那边也加了三队人，不是官府的人，是刘家自己养的。景轩少爷没事。他昨晚从南市撤出来时挨了一下，不重。已经回景家了。孙小主人正在城西，跟救火队的人在一块。他让我先过来，叫你们今天谁也别出门。特别是柳公子你。刘家已经放出话来，说昨夜闯进内院的人，留下了一柄沾血的黑剑。他们正按这剑找人。”

柳清玄听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把那柄用布裹着的乌沉剑从枕边拿出来，道：“剑在这里。他们找不到。”阿寿道：“可全城都在找。西坊这一片，刘家的人也来了。刚才在巷子外头转了两圈。没敢挨门挨户搜。但天再黑下来，就说不准了。”柳清玄问：“死的人，刘家怎么报的？”阿寿压低声音：“没有报官。他们不敢。寂无痕是魔族的身份。刘家只能说府上闹了贼，没脸明说死了谁。外头传的是，青竹堂里死了个北边来的亲信，不是本城人。”柳清玄“嗯”了一声。这倒在他的预料之中。刘家若报了官，就坐实了他们窝藏魔族。一旦捅出去，邬隆城上下都容不得他们。所以刘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以“搜贼”为名，在城中大动干戈。明面上要捉纵火犯，暗地里是要把杀寂无痕的人翻出来。杀人的剑，他们没捞着；那柄剑就藏在柳清玄身边，像一块黑沉沉的铁，静静地躺着。

慕容雪端着一碗药从外头进来。她没看阿寿，只把药递到柳清玄嘴边。柳清玄自己用右手接了，慢慢喝下去。药极苦，苦得他眉头都皱起来。慕容雪等他喝完，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小片干枣。那枣是阿禾从带来的包袱里翻出来的，只剩几片。柳清玄嚼着那点甜，说：“外头这么乱，我这药，能喝到什么时候？”慕容雪拿回空碗，低声道：“喝到你能自己下井打水。”柳清玄便不说话了。他知道她的意思。这个节骨眼上，他越安静，这老宅里的人便越安全。

阿寿走后，穆勒从后巷巡了一圈回来。他没进屋，只站在门口。柳清玄朝他招了招手。穆勒便进来，蹲到他面前，低声道：“西坊外头多了四张生面孔。两个在井市口，两个在米铺后巷。衣服像挑夫，可脚下太轻，走路没声音。是刘家的鼻子。”柳清玄点头，说：“他们要守，就让他们守。我们不出去，他们就得干耗着。孙翃不会让他们一直待下去。”穆勒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可这宅子太小，二十几口人，早晚有人要出去。井水还够，米面省着吃，顶多再撑两天。两天之后呢？”柳清玄道：“两天之后，刘家就该自乱阵脚了。他们搜不到人，又不敢报官，还死了一个魔族的大人物。万魔谷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寂无痕死了。赤血天魔若派新的魔将过来，第一个要问责的，不是我们，是刘家。到那时，刘家想不认都不行。我们只要熬到孙翃和景轩把刘家的口子撕开。这里就不是牢，是后方。”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稳，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穆勒听了，半天没作声。末了，他道：“你像在打一场很大的仗。”柳清玄道：“我本来就要打一场很大的仗。这些，只是刚刚开始。”穆勒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天渐渐亮起来。老宅里的人们也都醒了。他们不吵，不闹，连走路都踮着脚。孩子们被阿禾和几个妇人拢在后头那间小屋里。那屋没窗，只靠一盏小油灯照明。阿岩也待在那里。他嘴上说“我才不闷”，可手里的那柄木剑，已经翻来覆去地削了不知多少回。他说：“等柳大哥好了，我要跟他学昨晚那一剑。”阿禾道：“你消停些。你柳大哥最该学的，是怎么好好睡觉。”阿岩便吐了吐舌头。

这一日，全城的风声都紧。西市被烧了三间空货棚，火势其实不大，可偏偏烧的是刘家隔壁的两间。看热闹的人把半条街都堵了。刘家的伙计和救火队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南门那边更糟。景家的人把几车粮包横在了当街，说是刘家欠了他们的仓钱。刘家人当然不认账，两边就在城门下僵住了。南门一堵，城里的商队和进城的百姓全挤在了护城河边上。最后连城主府都惊动了。城主寿辰在即，这事出得极不是时候。据说城主在府里拍了一只茶碗，把管城防的副将叫去骂了半个时辰。那副将出来时，脸色比城砖还青。

孙翃是午后来的。他翻墙进来时，脚底下还沾着西市的灰。他先到东屋看了柳清玄，递给他一包从自己内襟里掏出来的东西。柳清玄接过，打开一看，是一面极小的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孙”字，背面是一朵云纹。孙翃道：“这是孙家的内牌。你收着。以后在这城里，拿它到北门米铺、西坊染店、任何挂蓝布幌子的小铺，都能进去躲。这是我家老爷子发的。就三面。我爹一面，我一面，这一面，给你。”柳清玄想推辞。孙翃把脸一沉：“别跟我推。这一夜，你杀了刘家最大的底牌。这牌子，你当得起。再说，你往后还要帮我做事。没这个东西，你在城里连个吃面的铺子都进不去。”他说完又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恹恹的倦。

柳清玄问：“寂无痕的死，传出去了吗？”孙翃道：“还没全传开。刘家还捂着。可这种事，哪里捂得住。我让人往黑市上透了点风。到明晚，半个城都会知道。刘家那老东西最怕的，就是城主知道他们窝藏魔修。我已经备好了后手。等风再紧一些，就把那几箱子没泡干净的黑硝石摆到城主府外去。刘家怎么洗也洗不白。”柳清玄听完，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些权谋的刀，比他的剑更长，更阴。可这城里的仗，已经不只在他手上了。

孙翃走后，天又阴下来。风从北边刮来，湿冷的。像是又有一场雨要来。慕容雪到天井里收那些晒了一上午的布条。那些布条没有干透，摸在手里还是潮的。她把它们一卷一卷收进屋里。柳清玄从门口看她。她做这些事时，总是极认真。每一卷布都卷得紧紧的，像在收拾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他说：“等这阵风过去，我陪你把这些布晒到太阳底下去。”慕容雪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让这阴阴的天井里，像忽然落进来一小片晴。

“等这阵风过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把最后一卷布抱进屋里。经过他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只盼这风别把人吹散了。”

外头，风把谁家没关严的木窗吹得“砰砰”地响。像这城在替谁敲门。天压得更低了。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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