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风雨之前

这一夜，西坊老宅无风。灯笼在檐下静静地亮着，像谁在半空悬了一滴凝住的泪。柳清玄靠在墙根，一直没睡沉。左肩的药已经换过两回。慕容雪说，再换一次，那伤口就能见风了。他不信，偷偷动了动手指。指头是麻的，像千万只蚂蚁从骨头里往外爬。他知道，这条胳膊还没废。可要想握剑杀人，还差着火候。至少明晚之前，不能再用左手剑。

四更天时，他起了身。天井里的石板上全是露水。他走到那口石井边，用右手打了一小桶水。井水极凉。他脱了半边衣裳，用布巾蘸水，避开伤口，把右半边身子草草擦了一遍。穆勒从角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见他在井边，低声道：“怎么不叫我。”柳清玄说：“你没睡多少。”穆勒没回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桶，帮他把背上的血泥都擦了。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在给一尊旧铜像去灰。

“今晚的事，定了？”穆勒问。

“定了。”柳清玄道。他把湿布拧干，慢慢套上衣裳。那是一套从老宅翻出的灰黑短打，不大合身，却利落。他一边系带子，一边道：“孙翃的人打听清楚了。寂无痕没出刘家。他给自己换了药，就再没露面。刘家内院昨晚加了两道哨，把竹园围得铁桶一般。他们也知道，我们一次进不去，还会有第二次。”他顿了顿，道：“所以今晚不走阴沟。我们从地上走。”

穆勒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柳清玄：“明着来？”

“半明。”柳清玄道，“孙翃会派人在城西放几把小火。不是烧屋，只烧几个空货棚。城里的巡防和救火队会往那边调。刘家在西市也有铺子，他们的人也会去。那时候，刘家内院空一半。我们从后墙翻进去。”他语速很慢，却把每一处转折都说得很准，像在心里已经推演了无数回。

穆勒听完，没说话。他把木杖从墙边拿起来，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两下，像在试这青砖下有没有空。然后他道：“还差一样。刘家后墙底下有两条大狗。昨晚咱们是借了紫云蓿的味。今晚他们肯定把狗换到了后墙。那狗不是养着看的，是喂过生肉的。见了血，眼珠子发红。紫云蓿只瞒得过鼻子，瞒不过它们发疯的劲。我今晚不能从后墙走。我要先绕到西边，从他们厨房外头那个菜窖进去。菜窖有条地道，是旧房主留的，刘家未必知道。我先进去，把狗药了。”

“药狗的东西呢？”柳清玄问。

穆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那包小得只有半个掌心大，里面是几团黑乎乎的丸子，像用碎肉和草灰捏的。他说：“白天我找阿寿弄的。不是毒，是蒙药。吃完就睡。狗不叫，人也不察。”柳清玄看了那丸子一眼，点了一下头。

天亮以后，老宅里的人都各自忙起来。慕容雪把最后一卷白布裁成几十条长带，分给众人扎在腰间。阿禾把孩子用一条蓝布背在了背上，说要跟着女人们留在屋里。阿岩也想跟去，被慕容雪叫住了。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容分说：“你和我一起。我不是让你躲。我是让你帮我提药箱。打起来的时候，不能没有药。”阿岩这才安静下来。他重重点头，把那双露了脚趾的草鞋蹬上，又把那柄木剑插在了腰后。那样子，认真得不像个孩子。刘小武见了，本想笑，却没笑出来。

午后，天阴得发沉。云层像被谁从天上狠狠压下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孙翃没有再来，只让阿寿传了几句话。他说：城西的火会在亥时三刻烧起来。到时烟火一起，就动手。刘家那头，景轩会带人在南门“找事”，把景家的人和刘家在南市的人当街对上。不用真打，只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城外官道上，孙翃另派了人去“报官”，说西边有魔踪。三面动作，刘家只能分头去扑。柳清玄听到最后，问了一句：“景轩自己知道吗？他这一闹，刘家会恨他入骨。”阿寿道：“景少爷说，他早就想打。今晚正好。”柳清玄不再多问。

酉时一过，天就黑尽了。没有月亮。那云厚得像把整座城都埋进了土里。刘小武把双刀检查了三遍。卫九和樊护卫一左一右，守在堂屋门口，刀没出鞘，人却已如临大敌。计老坐在最里间，怀里抱着那根木杖，半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他那样子，像在念一段极老的经文。

出发之前，柳清玄和慕容雪在井边坐了一小会儿。慕容雪的手压在他的右肩上，那里没有伤。她说：“我算了三次。你们进去，最迟子时二刻就要出来。不然，从南门和城西过去的人一旦回防，后路就断了。我在东边的‘八砖巷’等。你把小武带回来。”她说得极清楚，像给一个迷路的旅人重新画了一遍地图。柳清玄看着她。她没看他，只看着他肩头的那只手。那手极白，在暗里像一小片云。他忽然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把所有面都下了。大家一块儿吃。”慕容雪这才抬眼。她的眼极亮，像这无月夜里唯一不灭的星。她说：“好。我把菜也洗好。”

亥时将至。柳清玄、刘小武、穆勒、卫九，从西坊老宅出发。阿寿跟在后头，背着一只鼓鼓的旧布包。那里头是孙翃的人从黑市弄来的火折子、两枚铜哨、几支袖箭和一卷软梯。五人从老宅后巷出去，穿行在无月无星的夜里。城西的风很大。风里已经能闻到一股极远极淡的焦糊味。那是孙翃的人开始动作了。

“火已起。”阿寿低声道。他伸手指了指西边天。那方向果然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像云层后面被谁烫了一下。柳清玄点了一下头。他抬头朝刘家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黑着。可他知道，再过不久，这城就会乱起来。火会烧起来，人会喊起来，刀会出鞘，血会落地。而他们，正是要趁这乱，直取那最不该活着的人。

他握紧了剑。风从后巷深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地响。他抬步向前。身后，那点极淡的红，已经慢慢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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