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灯下疗伤

天将亮时，西坊老宅的角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三短一长。慕容雪一直在天井里等。她靠在那棵石榴树下，把一只旧药箱抱在怀里。听见声音，她整个人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她跑过去，拉开门闩。门外，是刘小武和穆勒架着柳清玄。三人身上都是泥和血。最重的是柳清玄。他的头垂着，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左肩被一条撕下来的衣片胡乱缠着，那布已经全红了。慕容雪的眼睛一下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极快地把人让进来，又朝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把灶上的热水端来。再把那包白布拿过来。”

老宅里的人都醒了。没人说话。阿禾把几个孩子往屋里赶。阿岩站在房门口，两只手攥得死紧，眼睛直直地盯着柳清玄。计老拄着木杖站起来，朝里头比了个手势，让樊护卫去把门守好。所有人都醒着，像一窝受了惊的鸟，可没有一个人乱。

柳清玄被扶进了东边小屋。那是这宅子里最避风的一间。穆勒把他放平在地上铺着的两床旧被上。慕容雪跪在他身边，先把那临时绑着的布一层层解开。布已经和伤口粘住了。她没硬扯，用温水浸湿，一点一点润开。最后一层揭开时，那伤便完完全全露了出来。伤口从肩头斜斜划到锁骨下方，皮肉外翻，露出暗红的肌理。边缘发黑。像有火在伤口上烧过。慕容雪手没抖。她极轻地碰了碰伤口边上的皮肉，又俯下身，闻了闻。那伤口上除了血腥，还带着一股极淡极冷的腥气。她抬起头，对柳清玄说：“是魔毒。那鞭子上有东西。不拔出来，伤口不会好。”

柳清玄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慕容雪没让他说。她朝外头道：“小武，你把我包里那套金针拿来。再打一盆温水，越热越好。”刘小武飞也似的去了。慕容雪又对穆勒道：“你按住他。等会儿会疼。”穆勒点头，走过来，用一只膝盖压住柳清玄的右臂，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柳清玄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还没那么怕疼。”穆勒没说话。他知道，这疼和挨一刀不一样。

刘小武端来热水和金针。慕容雪把针在火上烤了烤，又用一块浸了药汁的布擦过。她让柳清玄把脸转过去。柳清玄没转。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脸。慕容雪不再劝。她捏着针，极轻极慢地刺入伤口边上的一处皮肉。柳清玄整个人一缩。穆勒按得更紧了。慕容雪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那金针没入半寸，再慢慢往外一挑。一缕极细极细的黑气从针眼里冒了出来，像一条死了的虫。她把针擦干净，再来第二针、第三针。每挑一次，柳清玄额上便多一层汗。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脸颊上的肉一抖一抖。刘小武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出声。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听见慕容雪极轻极匀的呼吸，和针尖碰到肌肤时那似有若无的一声。

终于，第七针之后，再没有黑气冒出来了。慕容雪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才用干净的布把伤口敷上。那伤口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狰狞，颜色也从暗红转回了正常的血红。柳清玄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慕容雪给他喂了几口水。那水才进嘴，他倒先咳了起来。慕容雪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轻轻替他顺胸口。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

“我要死了，也得先吃你那碗面。”柳清玄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慕容雪原本绷得像一张满弓的脸，被这一句话说得“噗”地松了。她瞪了他一眼，眼角终于滚下一滴泪来。她飞快地擦了，说：“嘴这么硬。面还没下锅呢，你急什么。”刘小武在旁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觉自己比柳清玄还累。穆勒也松了手。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阿岩见他出来，忙问：“柳大哥会死吗？”穆勒摇头，说：“有慕容姑娘在，死不了。你柳大哥命硬。”阿岩这才把嘴一撇，眼眶红红地，却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翃的人在午前来了。是阿寿。他钻进天井时，怀里抱着一只用细藤条编的提篮。篮里放着几盒药膏、一包金创散，还有两卷新裁的白布。他把篮子交给慕容雪，说：“小主人听说柳公子伤了，让我送来的。药是肖先生亲自调的。小主人说，今晚他会过来一趟。要柳公子先别出门，外面满城都在查。”柳清玄正靠坐在墙边，问：“刘家有什么动静？”阿寿压低声音：“刘家天不亮就派人把内院封了。他们的狗满巷子闻。西市和南门都加了人。我们的人在附近转，看见好几张生面孔。孙小主人说，昨晚的事闹大了。景家也知道了。景轩少爷天没亮就去了城主府。说是要告刘家窝藏北边魔匪。两边在府外头碰上了。没动手，但刘家那个老东西脸色很不好。城主把两家人都叫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柳清玄听完，沉默了片刻。刘家反咬一口是必然的。景轩去告状，虽是一步好棋，却也是一步险棋。若城主不信，或者装作不信，那景家就要被刘家按住。他问：“景轩怎么样？有没有消息？”阿寿道：“还没有。不过小主人说，景轩那人看起来莽，实则粗中有细。他不会在城主面前乱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公子你。你杀了寂无痕没有？”柳清玄摇头：“没杀掉。但伤了他。他的伤，比我只重不轻。”阿寿“哦”了一声，倒像是松了口气。他说：“小主人说，杀不杀得掉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是这件事已经让刘家知道，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能进他们内院，就能再进一次。他们不敢再那么狂了。”

这日白天，西坊老宅静得像一口古井。慕容雪把孙翃送来的药给柳清玄重新敷了一回。那药确实好。肖原配的金创散一撒上，柳清玄的烧便慢慢退了下去。午后，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他又回到风隐村，回到那间小小的药庐。慕容雪在院里晒药。王虎蹲在墙上，刘小武在溪边抓鱼。阳光很大，风很轻。连空气里都是草药的香。他一觉醒来，眼角竟有些潮。他装作没醒，偏过头，把脸埋进旧被里。慕容雪正守在他旁边，见他动了，便问：“醒了？要喝水吗？”他摇摇头，说：“再让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慕容雪便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手里慢慢叠着一卷白布。窗外，那只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又轻又暖。

傍晚时分，孙翃果然来了。他没从前门进，走的是后巷。他进门时，脸色有些沉，眼下一片青。他先去看了一眼柳清玄的伤，又和慕容雪、穆勒碰了头。他说：“城主寿辰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后天。到那天，四门会全部封禁。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你们的身份洗出来。我已经让肖原准备了十张‘坊籍’，都是西市和北街的老户。你们不用出面。只要咬死自己是城南义庄的下户就行。明天，我让人把坊籍送过来。”他顿了一下，看向柳清玄，“可这些都不算最急的。最急的是，刘家已经知道你了。他们不知道你在哪，但他们在找你。寂无痕也一定已经把你在城中的消息传回了万魔谷。我的人昨晚在北城外看见有黑隼飞出去。那是巫和环族和魔族通信用的一种畜生。最多三天，万魔谷那边就会有回音。”

柳清玄半靠在墙上，左肩还缠着厚厚一层布。他问：“三天。三天内我们能做什么？”

孙翃道：“能做的很多。景轩已经从城主府出来了。他说，城主表面各打五十大板，但暗地里让景家‘看紧南边的货’。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刘家现在没有明着闹，是因为他们还不敢在寿辰前把事闹大。一旦寿辰过去，他们就没顾忌了。所以，我们要赶在寿辰前，把寂无痕拔掉。只要他死在邬隆城，无论刘家怎么闹，万魔谷那头都失了这张牌。到那时，城主再装傻，也不会容忍刘家跟魔族互通。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伤养到明晚。明晚，我们去刘家再杀一次。这次，不用你进内院。你只要在暗处压阵。我和景轩的人进去。你把你的仇人，让给我们收拾。”

柳清玄看着他。孙翃也正看着他。一个坐在旧被上，一个站在门边。屋子里的光极暗，可两人的眼都亮。像两柄剑，在暗地里轻轻一碰，竟有极轻极脆的一声。柳清玄说：“寂无痕必须死。但怎么死，由我来定。”

孙翃笑了。那笑里没有半点轻浮。他说：“好。那就交给你。但你要活着回来。你还没看到我把这座城从刘家手里拿回来。”

他说完便走了。阿寿跟在后头，像一条不声不响的小犬。

慕容雪在门外站着。她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面。汤是清的，面上卧着几片菜叶。她没进来，像要把那点烟火气，留给那个刚刚睡过一觉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