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银线困龙

银光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像有千百条极细的蛇同时从地底、从竹节、从瓦缝间钻出。那些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同时发亮时，整片青竹堂都像被浸进了一盏装满水银的灯里。光从脚下、从头顶、从身体四周每一寸空气中压过来。柳清玄只觉浑身一紧。那些线没有碰到他，却像已经把他裹住了。

“都别动！”他低喝。可这声提醒还是慢了半拍。刘小武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右臂擦在了一道齐腰高的银线上。“嗤”的一声，他的袖子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那线已经又弹开了。刘小武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咬牙道：“这什么鬼东西，比刀还利！”

“是魔丝。”穆勒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站得极稳，像一只嗅到了铁夹子的老狼。他道：“这东西怕钝不怕利。刀剑碰上去，断不了。它认魔气。你越用气，它越亮。都别催气。”

柳清玄把剑横在身前。他没有催动气原，只凭筋骨提着那柄乌沉剑。那剑黑沉沉的，像一截被水泡了百年的沉木。他朝寂无痕看去。那黑底银纹的人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左臂上的银蛇已完全游下来，盘在他脚边，昂着那颗三角小头，信子一吐一收。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那些银线像是从他指缝间流出去的，随着他手指的轻动而一张一弛。他居然在笑。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下一条缓缓游过的鱼。

“柳清玄，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寂无痕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银光。“我也知道，你一定以为今晚是你来杀我。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你说了算的事。你从风隐村一路走到这里，靠的是什么？是剑？是命？还是那一群跟在你后头、像牲口一样被你赶来赶去的废人？”

他说到“废人”两个字时，刘小武的眼睛就红了。他握着刀的那只手背上暴起两根青筋。穆勒低声道：“别动。他在激你。”刘小武没有动。他把嘴唇咬得发白，到底忍住了。可他的喘息粗得厉害，像一头被铁链拴住、却又不能扑出去的犬。柳清玄也没有动。他只是盯着寂无痕，目光像两粒烧过的炭，冷冷的，没有一丝摇曳。

“你大老远跑到邬隆城来，不会就为了跟我耍嘴皮子。”柳清玄道。他的声音也不大，可在这银光笼罩的竹园里，每一个字都像踩在极薄极脆的冰面上，响得清楚。“你藏在刘家后院里，不亮灯，不见人。你在等什么？等刘家替你把孙家景家收拾干净，等这城姓了你们噬影卫的姓，再出来收网？”

寂无痕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像蛇鳞擦过竹根。他道：“你倒是会猜。可惜，只猜对了一半。我等的不是刘家，不是孙家，也不是这城。我等的是你。”他说完，手指猛地一收。满院银线同时震颤，如琴弦崩紧。那张光网开始慢慢朝中间合拢。竹叶被割断，簌簌地落下，像下了一场青黑色的小雨。柳清玄只觉背上的乾封剑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这满院的魔气惊醒了。可他不敢催它。那剑的力太大，这地方太窄，他的同伴还在身边。

“你们找机会。我引他动。”柳清玄极低地说了一句。穆勒会意，已经悄悄矮下身子，像要从那些银线的间隙里滑出去。刘小武还在喘。柳清玄道：“小武，你的刀，别用火。”刘小武如梦初醒。他方才一急，差点把火刃催起来。如今这满院的银丝，最受不得的只怕就是火。他硬生生把气原压了回去，只把两柄刀一正一反握在手里。

银线还在收紧。离柳清玄的身体已不过两尺。他能感觉到那线上散出的寒气，像极细极小的刀片，贴着他的皮肤游走。他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向前迈了半步。那些线像长了眼睛似的，“嗡”地朝他涌来。他侧身，让过左边两条，再低头，躲过右上方一条。然后他的剑动了。

乌沉剑没有催发任何气。它只是快。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像一阵极短促的黑风。那一剑，不是砍向银线，也不是砍向寂无痕。那一剑，砍在了离柳清玄最近的那根竹子上。竹身粗如儿臂，被这一剑斜斜斩断。断竹倒下去，压在了一片银线上。那银线吃重，发出极尖极细的一声响，像被激怒的蛇。那一侧的银网便是一滞。柳清玄抓住了这一瞬。他整个人往前一撞，从那一线被压出的空隙中穿了过去。身后，几根银线掠过他的肩背，割破了衣裳，却没伤到皮肉。

“穆勒！”柳清玄低喊。

穆勒已经在动了。他比柳清玄更滑，像一条涂了油的鳅。他贴着地面，从两条银线之间极窄的缝隙里滚了过去。柳清玄的剑在他头顶舞成一片黑幕，替他挡开了三根欲合的线。刘小武没有走他们的路。他选的是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他退到墙边，蹬着那棵老竹，借力朝上跃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从银线最疏的上方翻出了包围。他的轻功不弱，只是落地时右臂上的伤口又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叫。

三人重新站定。柳清玄在前，刘小武在左，穆勒在右。剑、刀、刀，三样兵器在银光中划出三道不同的暗影。寂无痕的笑终于淡了。他不再说话。他右掌一翻，那条银蛇像一支银箭般弹了出去，直射刘小武的面门。刘小武脑袋一偏，左刀反撩。银蛇在空中一扭，竟避开了刀锋，又朝他后颈绕去。穆勒从侧面一杖打去。木杖带着风声，正砸在那蛇的七寸处。银蛇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竹子上，发出一声极怪的尖鸣。可它没死。它在地上盘了一盘，又朝柳清玄游去。

寂无痕身形一晃，已到了柳清玄面前。他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刃。那刃与夜色同体，若不是银线映着，几乎看不见。他出手极毒，一刀直取柳清玄咽喉。柳清玄横剑一封。刀剑相交，没有声音。那黑刃像是活的，贴着乌沉剑的剑身滑了过去，直削柳清玄持剑的手指。柳清玄连忙撤手，剑在掌中一转，倒持剑柄，反手砸向寂无痕的腕子。这是从“断魔十三锤”里化出来的“折腕锤”。寂无痕显然没料到他还藏着这样一记，手腕一翻，黑刃脱手弹出，又在另一只手里接住，退了一步。他的左掌同时拍出，一道银光如蛇鞭般扫来。柳清玄躲避不及，被那银鞭扫中左肩。肩头的衣裳“嘶啦”一声裂了，血登时涌出来，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有几分长进了。”寂无痕道，“若是三个月前，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柳清玄没有应。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乱，可眼睛还清。他朝刘小武打了个手势。刘小武心领神会，突然一刀砍在身边那丛竹子上。刀是凡铁，可这刀够沉。那丛竹子被齐齐削断，哗啦啦倒下一片。倒下的竹枝再次压住了十几根银线。那银网的中段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空洞。柳清玄没有去攻击寂无痕，反而朝那空洞疾奔。他的样子，像要逃。寂无痕冷笑一声，左手银鞭再挥，要去封那缺口。可柳清玄忽然折身，像一只折翼的鹞子，贴着地面又飞了回来。他的剑已经换了手。这回是左手剑。那剑尖点在地上，借着前冲的势，他整个身子几乎横着从寂无痕下方穿过。乌沉剑的剑锋从寂无痕的袍摆一直划到脚踝。

寂无痕脸色骤变。他朝上跃起，可那一剑还是擦中了他的小腿。血从他黑色裤管里渗出来，不多，却让他的落势偏了半分。他落地时踩断了一根银线。那线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尖响，像活物的哀鸣。整片银网开始崩散。那些线一根接一根地失去光泽，软下来，如死蛇般落在地上。

寂无痕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他不再托大。他左手一抓，那根银蛇鞭瞬间变得笔直如剑，右手也同时多了一柄黑刃。他双管齐下，身形如鬼魅般朝柳清玄逼来。柳清玄退，再退。他的伤在肩，气力也耗了大半。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寂无痕的脚。他记得孙翃说过，这人的身法极快，可再快的人也有根。他等的就是那一刀以后，寂无痕换气再进的那一瞬。

那一瞬终于来了。寂无痕双刃交剪，人在半空。柳清玄不退反进。他整个人前倾，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竹，猛地弹直。乌沉剑从他怀里炸出，直刺寂无痕小腹。这一剑，他等了整夜。没有多余的光，也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剑入三寸，便再进不得。寂无痕的刀也到了。两柄黑刃同时刺向柳清玄的两肋。就在此时，穆勒和刘小武到了。

刘小武从后面一刀砍在寂无痕的右肩上。穆勒的木杖扫中他的左膝。寂无痕像一条被三面夹住的蛇，猛地一挣。乌沉剑脱体而出，带起一蓬黑血。他整个人朝后滑去，撞开了身后的竹门。他没有倒。他站在竹园外的小径上，喘着气，胸口的银纹忽明忽暗。那条银蛇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游回他的脚边。他看了柳清玄一眼，又朝已经朝这边亮起火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今夜我不杀你。可你记住，你的伤，比我重。”他说完，身形一缩，竟像一截烟般融进了后方的竹影里。等火把光照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柳清玄单膝跪了下去。刘小武一把扶住他。那根银鞭抽中的左肩，伤口极深，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剜过。他的衣裳黑一块红一块，分不清是血还是汗。穆勒道：“快走。有巡逻来了。”两人架起柳清玄，朝来路疾走。后院的狗叫了起来。火把光从东边、南边同时亮起来，像一条条烧红的火舌，舔着这深宅的墙。刘小武把柳清玄背到背上，咬着牙跑。穆勒在前，边走边用木杖拨开杂草和碎石。他们凭着来时的记忆，从内院翻墙，从外院钻沟，又回到了那条又窄又臭的阴沟。火把光追到沟口，便再没有往前。狗朝沟里叫了一阵，也没人敢跳进来。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从沟里爬了出来。三人靠在一处早已倒塌的土墙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柳清玄的脸白得像纸。他的血已经止住了，可那伤像火一样烧。刘小武从贴身的布包里翻出最后一包止血粉，抖着手往他伤口上倒。穆勒撕下自己身上最干净的一截衣角，帮他把肩头勒紧。柳清玄咬着牙，一声不吭。等包扎好，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口气。

“差一点。”他说。

“差一点杀了他，还是差一点死在他手里？”刘小武没好气地问。

柳清玄不答。他望着那正在由黑转灰的天，说：“他受伤了。很重。没有十天半月，出不了刘家。我们还有时间。”他停了一下，又说：“下次，我不会再让他从剑底下溜了。”

天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邬隆城快醒了。西坊老宅的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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