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青茅岗

雨是慢慢小下来的。先是不再往人脸上砸了，像被谁把力气抽了去，变得又细又飘。再后来，雨点变成雨丝，雨丝又变成雨雾，缠在松枝和草尖上，不肯散。柳清玄在松林边又望了一阵。来路已经被雨气吞尽了。别说脚印，就是他们刚才踩过的那些泥窝子，这会儿也该被雨水填平了。他心说，这雨倒成了他们的救兵。

可这松林也非久留之地。雨一停，四野便显得太静了。静得连草叶滴水的声音都大起来。穆勒走过来，低声道：“再往里去。这岗子的顶还在上头。越往上草越深。过了上面那道坡，就是计老说的乱坟滩。天黑前我们必须到那里。”柳清玄点头。他回身招呼众人。雨后的山岗极滑，草根绊人。人们相扶着，一步一步往高处走。阿禾怀里的孩子一路上没哭，只是被雨淋得有些发蔫，小嘴抿得紧紧的。慕容雪说，等到了能生火的地方，一定要给孩子暖一暖。阿禾道：“不碍事。这娃硬，像他爹。”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过了那道坡，果然是一大片极深的草。草高过腰，在渐暗的天色里如一片黑绿的浪。那草中散着许多极矮的土包。有的塌了，有的立着半块断碑。几棵野枣树从坟堆间钻出来，虬结的枝干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计老走在前头，用拐棍拨开草。他说：“别怕。这里的鬼都睡了。我刚才还没进门，已经跟它们打过招呼了。”有人干笑了一声，又赶紧闭了嘴。

他们在乱坟滩最深处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那凹地三面微微隆起，像一只半握的手掌。地上长满了极厚的野草，草下面有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叶。踩上去软软的。穆勒和阿岩折来许多松枝和苇草，搭了一个极简单的草棚。景家两个护卫又到坡上寻了些半干的柴，好说歹说点起了一小堆火。这次烟不小，可这里草深林密，风又把烟拉散了，远远看倒像是地气蒸出来的雾。

慕容雪带着几个妇人把湿衣裳脱下来，架在火边慢慢烤。她自己则用几块布围成个帘子，让阿禾和孩子在里头换了干衣裳。那孩子暖过来后，便又活泛了，咿咿呀呀地叫着。阿禾拿一小块烤红薯用嘴嚼烂了喂他。他吃得极香，小拳头抓得紧紧的。阿岩蹲在旁边看，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娘也这么喂我。”他说得极轻，像说给自己听。穆勒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柳清玄没有去烤火。他把乌沉剑靠在膝旁，一个人坐在凹地最外沿。雨后的天极干净，黑得发蓝。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冷得像冰。他望着那些星，忽然想起清风山。山上的星比这里多。夏天的晚上，他常和同门师弟们躺在演武场后面的草坡上，数星星，说将来下山了要如何如何。那些话如今想来，又轻又远。他下山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像被人抽去了半生。

刘小武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用雨水煮开的热水。水壶是从七里店破棚里捡的，壶嘴瘪了一块，却还能用。柳清玄接过去喝了一口，问：“慕容雪呢？”刘小武道：“在给计老扎针。那老爷子被雨激着了，有些发热。阿禾的孩子倒没事。对了，卫九刚才往南边去看了一趟。说河上没船。明天青茅渡有没有船，谁也说不准。穆勒说，他明早再下去看看。若没船，就沿河往更下游走。总会有路。”柳清玄点头。他知道，这队人能撑到现在，靠的已经不是哪一个人的力气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仅剩的那点东西，把大家往前推。

“你想过没有，等到了真正的南边，你打算做什么？”刘小武忽然问。

柳清玄沉默了一瞬，说：“把他们安顿好。然后回巫云山。”

刘小武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笑了一下：“我猜你也不会就此罢手。我跟你去。你不许再把我丢在安全的地方。”

“好。”柳清玄说，声音不大，却很重。

后半夜，雨又下了一阵，只一小阵，像谁在梦里叹了口气。火被雨打灭。穆勒没再点火，只把几块暖石分给几个孩子和老人。暖石也快用尽了，只剩最后两块。慕容雪把其中一块给了计老。计老睡得沉，呼吸有些重。慕容雪在他额头上搭了块湿布。阿禾把自己的孩子也抱到计老旁边，说：“这里暖和。”众人便在这片黑沉沉的乱坟滩里，熬着这漫长的一夜。

天未亮，穆勒就下了岗子，往青茅渡去。他走时只带了一把短刀和那根木杖。阿岩要跟，被柳清玄叫住了。阿岩鼓着腮帮子，坐在草里，手里拿木剑在地上乱划。柳清玄过去，说：“你穆大哥去探路。你在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阿岩抬头：“什么事？”柳清玄说：“守着这堆草。这下面埋着不知道多少老人。他们睡了太久。你替你穆大哥守他们一个早上。这个事，不比他轻松。”阿岩听了，认真起来，把木剑插在土里，说：“好。我守着。”慕容雪在远处听见了，朝柳清玄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极轻极柔，像这清晨第一缕从云后透出来的光。

穆勒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三竿。他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活气。他说：“渡口没船。但我在下游的芦苇里找到了一条能修的小舢板。船底有条小缝，堵一堵还能用。船主不在。是条废船。我问了附近一个捞水草的老头。他说，这船他认识。本是一对老夫妻的。去年发水，人被冲走了，船就漂在那儿没人要。”刘小武“嘿”了一声：“没人要？我们要。”卫九道：“我去修。景家两个兄弟跟我一块儿。船不大，挤一挤，能坐十来个人。剩下的人，等下一趟。”柳清玄问：“从这儿到下游修船的地方，有多远？”穆勒道：“不到两里，都在草里，好走。”

柳清玄当下便做了决定。留慕容雪和计老他们在岗上继续藏着。他带穆勒、卫九、景家护卫去修船。刘小武留下，带阿岩放哨。其实他更想自己留。可船那东西，这里没人比卫九更懂。他得跟着。

这日天晴了。雨后的青茅岗绿得发亮。草叶上的水珠被太阳照成了碎钻。众人从乱坟滩里探出头来，像一群从地底苏醒的兽，朝南边那线波光慢慢走去。

风从河上吹来，已经带上了一点远方的味道。那味道说不清，像泥土，像水，也像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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