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七里店

七里店的天亮得很慢。那点白从河对岸的柳树梢头渗出来，像被水洗淡的墨，一点一点把夜色推开。河水是浑青色的，浮着一层极薄的晨雾。几条小鱼在木桩边吐着泡。这地方比白苇荡更偏，偏得连鸟叫都少。棚子后头是几块荒田，田里早没了庄稼，只剩些东倒西歪的稻茬和半人高的野草。几棵老桑树并排长在田埂上，叶子快落尽了，剩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

火已经灭了。景家两个护卫用土把火堆埋严实了，又撒了些草灰上去，用脚踩平。慕容雪熬的那锅药还留着半碗，被一个一直咳嗽的老者慢慢喝下去。那老者姓计，无儿无女，原是巫云山西面黄泥铺的守桥人，被魔族抓去时已经快六十了。他喝完药，朝慕容雪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开来。他说：“姑娘这药，比我守桥时自己熬的强。苦是苦，苦得正。”

慕容雪接过碗，又问他胸口还闷不闷。计老摇头，又咳嗽了两声。柳清玄走过来，把自己的旧外袍递给他：“披着。河风硬。”计老摆手说不要，可慕容雪已经把袍子披在了他肩上。那袍子宽大，被风一吹，像一面旧旗。

“这地方不能久待。”穆勒从码头边回来，裤腿上全是露水，手里拎着一条从河里摸上来的小鱼。那鱼不过巴掌大，银灰发亮。他说：“我沿河往上走了走。再往东半里，有个水湾，停着两条没人的破船。船底烂了，用不得。河里还有网。是捕鱼的旧网。这证明附近还有人。他们若看见我们这许多人，一定会去报信。”

柳清玄点点头。天光大亮之后，他们这一群人确实太显眼了。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又都带着伤，挤在这几间破棚子里，像一群被风吹到岸上的水鸟。他说：“再歇半日。下午，我们沿河朝东北走。白苇荡不能回，双柳渡不能去。只有先离开这河边。刘家的人再来，也只会沿着渡口找，不会追到野地里。等出了这片河滩地，到了更北边的‘青茅岗’，再想法子找船。”

“青茅岗？”刘小武凑过来，“那是什么地方？”

穆勒道：“我昨晚和景家一个兄弟聊过。他说从七里店往东北走，大概半天的脚程，能到青茅岗。那地方全是草，地势高，站在岗上能看出去十几里。岗下有个野渡，叫‘青茅渡’，比七里店还小，但偶尔有私盐船从那儿过。船家不管闲事，给钱就带人。只是不一定什么时候有船。”

柳清玄听了，沉吟道：“那就先到青茅岗。上了岗，进可守，退可走。看得到渡口，也看得到来路。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计老听他们说话，慢慢站起来，说：“青茅岗我去过。年轻时候跟人贩过私盐。那岗子下面有片乱坟滩，芦苇密，蛇多。可那些蛇不咬人，只咬鬼。我们这些半死不活的人进去，倒正合适。”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旁边几个人听了，也露出些笑来。这笑在这寒天里，像几片从旧炉灰里翻出来的火星，稀罕却暖。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半警觉半松弛的氛围里过去了。景家一个护卫在棚子后头用石头垒了个极小的灶。他们不敢生明火，只用几块暖石把水和红薯焐热。阿岩从河边捡来几把嫩水芹，洗得干干净净。慕容雪看了说好，那水芹能顺气，正好给几个咳嗽的人吃。阿岩得了夸，脸涨得通红，又跑去捡。穆勒把他叫住，说：“别跑远了。这河是别人的眼睛。”阿岩便不去了，蹲在柳清玄旁边，看他用一块湿布擦剑。

“柳大哥，你这剑怎么这么黑？”阿岩问。

“用黑铁打的。”柳清玄道，“夜里用最好。敌人看不见。”

“那我以后也想要一把。”阿岩说。

“你先把木剑练好。”柳清玄道，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等你能把木剑练断了，我给你找一把。”

阿岩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到了午后，天阴得更沉了。他们要动身。慕容雪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大人小孩，一个不少。伤者共五个，其中计老和另一个腿伤未愈的汉子走得慢。穆勒和刘小武轮流背着。阿禾背着孩子，还帮着两个妇人拿包袱。柳清玄走在最前面，卫九殿后。景家两个护卫左右散开。从七里店到青茅岗，要穿过一大片半荒的河滩和一段低矮的土岗。路极不好走。脚下的泥又软又黏，每一步都要拔着走。几个孩子的鞋早就烂了，干脆光着脚。阿禾怕孩子着凉，用旧布把他们的脚一层层裹起来。有个小女孩还笑，说像穿了大馒头。

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越发黑沉。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刘小武抬了下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要下雨了。”话音未落，几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转眼间，雨势铺天盖地。河滩上没处躲，众人被浇得浑身透湿。泥地很快就成了烂浆。柳清玄怕有人滑倒，让大家手拉着手走。雨幕中，能见度极低。他把乌沉剑插在腰后，一手拄木杖，一手拽着阿岩。阿岩的另一只手拽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那孩子不敢哭，只把嘴抿得发白。

他们就这么在雨里走了不知多久。天像漏了一样。慕容雪在后面喊：“前面是不是有片树林？”穆勒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朝那方向看了看，喊道：“是！那就是青茅岗的边！加把劲，到了岗上就有躲雨的地方！”

众人拼力朝那方向挪。果然，河滩尽处地势渐渐抬高，草也深起来。那雨打在草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岗坡上长着一片极密的油松。众人钻进松林，风立即小了不少。虽然雨还在下，可树枝挡去了大半。几棵老松底下，落着一层厚厚的松针，是干的。众人像找到了巢的鸟，纷纷寻了树根坐下。穆勒放下背上的计老，又折了几根松枝，搭了个极小的遮雨棚，先让几个孩子躲进去。慕容雪没顾上自己，先给两个咳嗽最重的孩子顺气。卫九和景家护卫站在外圈，把蓑衣和油布铺在松枝上，多少挡些雨。

柳清玄站在岗坡最上沿，朝来路看。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见。他浑身冰冷，衣裳贴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湿铁。可他的眼睛还在转。这地方虽高，却不够深。若刘家的人追着脚印来，他们仍是活靶子。他回头对穆勒道：“这雨会冲掉脚印。等雨小些，我们再往里走。青茅岗最深的那片乱坟滩，得今晚在那儿过夜。”

穆勒点头。雨声里，他的声音显得很沉：“这种雨，山里的水会涨。青茅渡明天要有船，也得看水势。我们得做两手准备。实在不行，就在岗上多躲两天。有草有树，能藏。”

柳清玄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一棵老松上，抬头看那从松针间漏下来的雨。天灰得发青。他忽然想起计老的话。蛇不咬人，只咬鬼。若这世上的鬼都能被蛇咬走，那该多好。可惜鬼不在别处，鬼就在人心里。雨再大，也洗不掉。

他慢慢闭上眼。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像天在替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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