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双柳渡

夜色浓得化不开。两条船贴着河岸的柳影前行，水声被压到了最低。柳清玄立在船头，始终没用剑。他像一株长在风里的老树，不动，却把四面八方的动静都收进了骨子里。穆勒在船尾撑篙。他的臂膀在夜风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涂了油。船走得不快不慢。后头那条船上，卫九掌着尾舵。舱里的人都伏着身，孩子被大人们夹在中间，用棉被包着，只留一点缝隙透气。阿岩也醒着。他趴在船帮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他不怕黑。他只怕自己睡着了，错过什么。

约莫到了亥时，船在双柳渡下游半里处靠了岸。这里没有正经码头，只有几块被水泡得发黑的青石斜斜地伸进河里。石头上生满了青苔，踩上去极滑。柳清玄第一个跳下船。他把船拉到一丛老柳后面，用绳子系在两根极粗的柳根上。后船也跟着靠了。众人依次下来。慕容雪走在中间，阿禾跟在她身后，孩子抱在怀里。穆勒和卫九把人往岸上引，刘小武在最后。

双柳渡是两棵老柳夹着的一条土路，通到河边就断了。河面极宽，风从对岸吹来，带着大片大片的湿气。那两棵柳树极高极老，树干粗可数人合抱。柳丝密密地垂下来，如两面黑纱做的幔。众人便躲进这幔子里，或坐或蹲，等子时的船。

天冷得厉害。有人的牙齿在打战。阿岩把几块暖石分给几个最小的孩子，让他们含在嘴里。那暖石极慢地散着热，像含了一口永远不会凉透的月光。阿禾坐在最里面，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她的背弯成一张弓，把风都挡在了外面。

子时整，水面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刻，还是一样。刘小武跑到水边，趴在一块石头上听了许久，回来低声道：“没有桨声。连水浪的方向都没变过。船没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柳清玄把乌沉剑抱得更紧了。他心里那点光慢慢往下沉。孙翃的船不会无缘无故不来。要么被刘家的人截了，要么水路被封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渡口已经暴露。他走到柳树下，低声对穆勒道：“不等了。我们从陆路走。”

穆勒也正有此意。他回身招了招手。卫九和两个景家护卫把人从树下唤出来。众人重新背起包袱，抱起孩子。柳清玄走前，一手提剑，一手拿木杖。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瞬，把这条土路照得发白。路两边全是野草。再远些，就是黑压压的柳树岗。

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刘小武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前面有人。我听见马蹄子踩在泥里的声音。还有车轮。从东边过来的。朝我们这方向。”柳清玄立刻让所有人伏进路边的草丛里。那草半人高，夜间黑得像墨。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一辆极旧的牛车。车上有两盏用破布蒙着的灯，只漏出一小片昏黄。赶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头。车里像是坐了几个人，听不清说话，只有几声极轻极轻的咳嗽。车过时，轮子碾在泥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那老头甩了一下鞭子，牛车便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岔路，很快消失了。

“不是刘家的人。”柳清玄道。但他没有放松。这深更半夜，一辆牛车走野道，本就可疑。他做了个手势，众人继续前行。走了一段，风里传来了更远些的声音。是狗。有几条狗在叫。那狗声又凶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穆勒侧耳听了听，说：“北面有人在追。可能是他们。我们得再快些。”众人几乎小跑起来。有人摔倒了，马上被旁边的人拽起来。没有人叫，也没有人停。阿岩半拖半扶着一个崴了脚的妇人，咬着牙往前走。

天亮前，他们赶到了七里店。那是一个极小的码头。河岸边有一排用竹子和旧船板搭起来的棚子。棚子里空着。几只破篓子堆在门边。柳清玄打头进去探了一圈，没有藏人。孙家的船依然没来。景家两个护卫分了工，一个在棚子里生了一小堆火，一个去外头找水。慕容雪来不及歇，先去看那几个又发了低热的人。她把最后几味柴胡和金银花丢进壶里，煮得极浓。那药苦得人直抽气，却能压热。卫九把几个孩子抱到火边，教他们把脚心对着火烤。火很小，烟很细。可这七里店的破棚子里，到底有了点人气。

柳清玄没在棚里待着。他走到码头边，站在那些被河水拍得发亮的木桩中间，望着河面。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白。那是天要亮了。他忽然想，当初在清风山上，每一个这样的清晨，他都会听见山风把松涛吹过屋顶。那时候他嫌练功苦，总盼着下山。如今真下了山，才知道山上的风有多轻。

“柳大哥。”阿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刚烤热的红薯。皮已经焦了，可他脸上带着笑。柳清玄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还给阿岩。阿岩不肯。柳清玄说：“拿去给阿禾。她昨晚一夜没吃。”阿岩这才接了过去，又小跑着回棚里了。

柳清玄咬了一小口红薯。很甜。甜得不像是真的。他望着那渐渐发亮的天，心想，只要这河里还有水，路上还有人，他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而天一亮，新的路，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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