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弃荡

天未明，白苇荡已经空了。几只早起的水鸟落在无人的茅棚上，歪着脑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棚子里只剩几捆没来得及带走的蒲草，和一地踩乱的泥脚印。最东边那间棚子的门板半敞着，风灌进去，把檐下最后几根艾草吹得不住打转。曾在这里避难过的人，像被水洗去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柳清玄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站在船头，回望白苇荡。芦苇还是那么密，白茫茫一片，静静地立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雾已经薄了，水面却还蒙着一层细烟。船缓缓离岸，桨入水，一圈圈涟漪把映在水里的天光揉得稀碎。穆勒坐在船尾，一下一下地撑着篙，没有回头。卫九和两个景家护卫坐在舱中，那个肋下受伤的汉子被安置在最里头，身上盖着一件旧蓑衣。

“走水路，往东，过了‘螺蛳湾’，再往南，就能到旧窑坑北面的小码头。昨晚第一批人就在那里等。”穆勒说。柳清玄点头。他知道这条路。景轩昨日已经派人探过。白苇荡不能再待了，这是事实。所有的暗哨、暗铃、茅棚、药房，都要扔掉。只要人在，这些东西还可以再有。

船在芦苇间穿行，快而稳。穆勒的篙法极好，几乎不碰苇杆。柳清玄蹲在船头，用一杆极细的竹条拨着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苇叶的苦香。他忽然又闻到了那股极淡的火油味。那味道像从昨晚的泥里钻出来的，一直跟着他们，往他的鼻子里钻。他皱了皱眉，让卫九把舱中的油布包扔进水里。那包是从水鬼身上缴来的。火光没有点起来，可这味道却像一根刺，提醒他，这附近的河道也不安全了。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亮得透透的。水面从窄窄的水道渐渐开阔起来，到一处河湾。那河湾形如螺蛳，水面宽了不少，两岸长满了半枯的柳。穆勒说这就是螺蛳湾。过了湾，再往南，旧窑坑就在前面。柳清玄让他把船靠到左岸一片乱柳后面，自己先下船去看了。他提着剑，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岸上没有人，只有几串凌乱的脚印一路向南，被露水泡得有些软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见那片旧窑坑。土坡上支着几个极矮的棚子，几缕烟从坑底升起来，在晨光里细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土坡上跑下来，是阿岩。他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边跑边喊：“柳大哥！”跑到近前，一头撞进柳清玄怀里。柳清玄拍拍他的背，说：“都还在吗？”阿岩点头，喘着气道：“都在。慕容姐姐一夜没睡，她在那儿烧水。阿禾在给小孩喂米糊。刘小武刚刚从南边回来，说桑陵渡那边有船，只是得等天黑才能走。”

正说着，慕容雪也来了。她比昨夜更瘦了些，眼下青黑，可神色还稳。见柳清玄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血，她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她说：“肖原昨晚派人来，说不能去桑陵渡了。渡口有刘家的眼线。得从水路再往东走，到‘双柳渡’才有孙家的船。但双柳渡的船要今夜子时才到。我们只能等。”

柳清玄点头。他回头对穆勒道：“船先藏起来。这地方也不能待太久。等天黑我们就走。你带阿岩把窑坑附近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合适藏人的地方。尤其要能看见渡口方向的动静。”穆勒应了一声，带着阿岩去了。景家两个护卫也跟去。卫九进了坑，把那个伤者安顿在背风处，又让慕容雪帮着看看伤口。慕容雪蹲下来，拆开旧布，见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红，便重新清创，又用带来的药粉细细敷上。那汉子疼得浑身是汗，却始终没有叫。慕容雪说：“你做得很好。到了双柳渡，我给你熬一副药。这伤吃得住。”

柳清玄站在土坡上，朝西边望去。从这里看不到邬隆城，也看不到白苇荡。可他总觉得，刘家的火还在烧。不是真的火，是一种看不见的怒，正从城里朝他们追来。景轩昨夜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回城去了，说要看看刘家接下来的动作。孙翃也没有来。他们一个回了南城，一个去了北城。柳清玄心里清楚，这两人在邬隆城里都各有各的担子。真正能跟着他一起把这些人送到安全处的，只有刘小武、穆勒、卫九和慕容雪。

刘小武从南边回来时，肩上扛着半袋红薯，浑身都是草籽。他把红薯往地上一放，对柳清玄道：“前面有个荒村，叫‘双柳铺’。没几户人了。我从一个老太太那里用一包盐换了这点吃的。她跟我说，最近常有生人到村里问路。有一个问的，就是桑陵渡怎么走。她没理。那人口音很怪，像从北边巫云山那边来的。我猜是巫和环族的人，已经快摸到这一片了。”

柳清玄道：“所以我们不能从桑陵渡走。那老太太是本地人，没理他们。可他们还会找别人问。双柳渡离这不远吧？”刘小武道：“比桑陵渡远五六里。水路一个多时辰。陆路要翻一道土岭，路不好走。可水路晚上才走得了。今天一整个白天，我们得藏在这里。这窑坑不深，要藏人只能躲在坑底。白天有烟不行。慕容雪已经让人把火撤了。但天这么冷，孩子哭起来就麻烦。”

柳清玄望了望天色。今天的云很重，灰白灰白的，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他说：“坑底还能避风。让大家裹紧点。不要点明火，用暖石。前半夜我们走。到了双柳渡，等孙家的船。船上有甲板，到时候再生火也不迟。”

刘小武点头，又去忙了。窑坑里那些人已经听见了消息，没有人慌。他们像一群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的鸟，在沉默中彼此靠着。阿禾怀里的小娃娃被裹成一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阿禾自己也没有歇，她帮一个老者把腿上的旧伤重新包了，又去把几块草垫铺得更平整些。

柳清玄下了窑坑，靠在土壁上坐了一会儿。他没吃饭，也不想吃。慕容雪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把半块干饼递来。他接过去，掰了一小半给她。慕容雪没接，只小声说：“我不饿。你把整块都吃了。晚上还要赶路。”柳清玄不再多让。那饼很干，嚼得人腮帮子发酸。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他说：“今天夜里，若孙家的船没来，我们就从陆路走。双柳渡北边有条土道，我昨晚听景轩提过，可以穿过柳树岗，一直往东北去。那边有个小码头，叫‘七里店’。就算没船，我们也能在那里歇一歇。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慕容雪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累？”柳清玄愣了愣，笑了一下：“不累。就是心里空得慌。”慕容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说：“我知道。我也空。可你看他们。他们比你更空。你还有剑，有我们。他们除了这几条命，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不能空。你得比这土坡还稳。”

柳清玄没说话。他只是把脸转过去，在她头发上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点温度，比这满天的灰云和冷风都要暖。

天阴了一整天。到了黄昏，云层更厚，连天边的光都提前收了。众人趁最后一点天光，出了窑坑，上了船。船很挤，却没有人抱怨。水声很轻。两条船一前一后，朝双柳渡漂去。四周极静，只有几只夜鸟从头顶掠过，丢下几声极远的啼鸣。柳清玄站在船头，把乌沉剑抱在怀里。风吹起他的衣襟，像要把这整整一天的阴云都从他身上吹散。

他的左眼在暗处亮得像一星冷火。那火不暖，却足够照路。船头破开水面，黑沉沉的水便分作两片，再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前方，双柳渡的影子还看不见。可他知道，他们正在去的路上。只要还在走，就还有路。只要还有路，这满船的人，就还都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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