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刘家之怒

船回白苇荡时，天已经大亮。水汽把芦苇荡罩成一片灰白色的海，几间茅棚只露出个尖顶，像浮在雾里的孤岛。柳清玄从船上跳下，湿透的裤腿还没干，被晨风一吹，又冷又硬。刘小武跟在后头，眼窝发青，精神却好，回头对景轩道：“这活干得痛快。比在石牢里炸铁门还提气。”景轩没有应声，只把剑往背上一收，走到岸边，望着那片浓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容雪早等在棚外。她一见他们回来，先上下看了一回，见几人都没受什么伤，才轻轻舒了口气。她没急着问，只把煮好的姜汤一碗碗递过去。汤里放了红糖和几片干姜，又辛又甜。柳清玄接过去喝了。慕容雪见他手腕上又添了几道擦伤，也不说话，拉他到棚边坐下，用湿布替他擦净，抹了药。刘小武在一旁“啧啧”两声，端着自己的汤去找穆勒。阿岩还睡着，蜷在穆勒旁边，像只猫崽子。

等众人都安顿下，孙翃才从船尾下来。他方才在船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变回了那个锦衣玉带的孙家少主。他走到柳清玄跟前，低声道：“城里的动静，下午就有消息。刘家丢的不是几箱石头，是整个盘子的底。我担心他们今晚就会动。你和景轩先别进城。等我把眼线放出去，看他们往哪个方向使力，再说。”

柳清玄道：“他们若往白苇荡使力呢？”

孙翃沉默了一瞬，道：“那我的人会在半路拦。真拦不住，这里还有景家的暗哨。白苇荡不是纸糊的。但刘家若和巫和环化合流，来的就不只是船，而是人。你要有准备。”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站起身，朝东边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望过去。风过处，芦花如浪，白茫茫地涌到天边。他知道，这地方再深再静，也藏不了多久了。

正想着，穆勒从棚后绕出来，脸色有些沉。他手里捏着半截鱼线，线头上沾着一片湿泥。他说：“水里有人。昨夜我们走后，有人摸到了荡子西边的苇子。没进来，只在暗桩附近转了一圈。线被人动过了。”刘小武一听就跳了起来：“看清楚是人是船？”穆勒道：“看脚印，是人的。一个人。赤脚，脚板很宽，踩过的苇子有半人深的痕迹。不是景家的人，也不是我们的人。是外头来的。他转了一圈，又原路退了。没惊动暗铃。”

景轩走了过来，盯着那截鱼线看了片刻，道：“这是刘家养的‘水鬼’，专门替他们在河上探路。此人水性极好，能闭气一炷香，不抬头。”他看向柳清玄，“他们已经在找了。这地方，最多还能藏两日。”

众人闻言，脸色都紧了。那些刚改完烙印的人，伤口未愈，又不敢远行。可若刘家和巫和环化真的打到这里，他们连跑都跑不动。柳清玄当即把大家叫到一处，道：“我们提前走。分两批。今天傍晚，先送走得动的人去旧窑坑北面，再转道往更远的‘桑陵渡’去。那里有孙家的船，能绕到城东。到了城东，再想办法从水道去更南边。走不动的，留在这里，我亲自守。景兄，你派三个人，带着穆勒去认路。刘小武，你和阿岩、阿禾他们先走。雪儿，你带人跟着第一批。这里留我和卫九、穆勒，还有景家几位兄弟。”

慕容雪张口要说什么，却被柳清玄用眼神止住了。他说：“这时候不听你的。你走了，我才能放开来守。”慕容雪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把话咽下去。她知道，这当口争不得。

众人便散开各自准备。白苇荡里的火重新点起来。女人们把干粮和药草打成一个个小包。男人们用芦苇和草绳绑紧了几张担架。阿岩醒了，知道要走，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他跑到柳清玄面前，仰起脸道：“柳大哥，我不走，我跟你守。”柳清玄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说：“你走了，穆大哥才能安心探路。你要替阿禾他们背药包，做得到吗？”阿岩使劲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到了傍晚，第一批人上了船。三条乌篷小船，载着十来个人，悄悄没入了白苇荡深处的水道。慕容雪最后上船。她站在船尾，朝柳清玄挥了挥手。雾又起来了，她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一点极淡的紫，像水中开过的一朵小花，一闪就不见了。

夜极快地落下来。白苇荡只剩下了几个守夜的人。火被压得极低。卫九坐在棚子边上，用一块细砂石磨着那柄改烙印用的小刀。他的动作极慢，极沉，像要把这茫茫长夜都磨进刀里去。柳清玄提着乌沉剑，沿着水边来回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从苇尖上滑过去，再没有别的声息。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的心跳，和那几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野鸭叫。

他忽然停住了。水面上，有极轻极轻的一响。像是鱼尾拍水，又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把桨探了一下。他慢慢伏下身子，手已按住了剑柄。那声音又没了。仿佛只是风。柳清玄不动，就那样伏着。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风更轻，比水更滑。它们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而他的剑，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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