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旧货栈

两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白苇荡那边，慕容雪把改过烙印的七个人都照看得仔细，几人伤口渐有了收口的架势。那被魔踪蛊折腾过的妇人，也从旧窑坑接了回来，这几日除了有些低热，倒再没出旁的乱子。穆勒白天回了一趟城北后街，给留下的人送了些米粮，又去肖原的药寮取了几包防潮的药粉。阿岩像是长高了一点，还是成日缠着柳清玄要学剑。柳清玄拗不过他，便用芦苇杆削了两把木剑，带他在水边比划。阿岩有模有样，把那一招半式记得极快。慕容雪说，这孩子是一块没被磨过的石头，将来若能得个正经师父，必成大器。

第二日傍晚，孙翃果然来了。他骑的还是那匹青骢马，只带了个十二三岁的小童。那童儿生得文气，腰间挂了个布囊，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孙翃下马后先与景轩见了面。景轩没有给他好脸色，只道：“你来得倒快。若是迟半个时辰，我就自己去了。”孙翃笑道：“就你这脾气，得亏有我在。不然把人家的旧货栈点了，我看你怎么收场。”景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柳清玄早换好了夜行的紧身衣裳。那柄乌沉剑重新放进了琴囊里。琴囊是新的，布色更深，更不显眼。刘小武也收拾停当，短刀反插在后腰，怀里多揣了两包肖原配的迷烟。这迷烟名为“三日眠”，不是要命的东西，却能让人睡上许久。孙翃这次来，果然带了他那小童，从布囊里取出一卷极细的麻绳和两把鹰爪钩。那钩子通体黝黑，尖角如鹰喙，能搭在墙头，抓住木梁。

入夜后，几人乘船从白苇荡出发。景轩没再另外带人，只身上了船。他今晚也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那柄无名长剑斜插在背后。船上还有两名孙家的船夫，一前一后，撑篙摇橹，把船行得又稳又静。船进了邬隆城外的内河，又拐了两道水岔，最后泊在城南一处极小的野渡边。岸上已经有人接应。是肖原。他提着一盏用黑布包着的小灯，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半枯的芦苇地，从一堵矮墙的缺口翻进了码头西边。这一带货栈连成了片，荒草比人高，几间塌了顶的旧仓在夜色里如鬼物蹲伏。只有最里头那间，墙高而完整，门洞被几块厚木板封着，缝隙里竟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暗光。

“就是那里。”肖原压低声音，“苟三说的人每晚都来。亥时开始，要闹到后半夜。现在刚过亥时，里面应该已经有人了。后门有两个看守，前门一个，屋上有两个。”

柳清玄蹲在断墙后，用旋同左眼朝那旧货栈看去。果然，前门阴影里坐着个精瘦汉子，手里有火折子。屋顶上两个，都伏在瓦脊后。后门两个，不时走动。他回过头，对孙翃和景轩做了几个手势。孙翃会意，朝他那小童一挥手。小童猫着身子沿矮墙朝前门去了。他是去“放风”的。景轩则绕向屋后。刘小武和柳清玄一左一右，朝屋顶逼去。肖原留在断墙后，盯着水道方向。

柳清玄攀上一棵紧贴货栈外墙的老榆树。那树枝极粗，他像一条黑蛇般游了上去。刘小武从另一侧踩着半截断墙上去了。两人上了屋顶，借着瓦脊贴行。屋上那两个看守一个正蹲着啃干粮，一个仰面朝天，正在看星星。柳清玄朝刘小武一挥手。刘小武甩出一颗小石子，“啪”地打在远处瓦片上。那啃干粮的听见了，起身去看。另一个也坐直了。就在他们分神的一瞬，柳清玄和刘小武同时扑了上去。只听得几声闷响，那两个看守便如被风吹倒的草人，软在了屋顶上。刘小武把迷烟包在他们鼻下按了按。那两人连哼都没哼，彻底睡了过去。

景轩从屋后回来时，后门的两个看守已经被他放倒，并排拖到了草丛里。前门那个也被孙翃和小童解决了。几人聚在后墙下。柳清玄凑到那缕透光的墙缝处，朝里望了进去。

旧货栈里面比外头大得多。正中堆着几十只半人高的木箱，都用黑布盖着。那些黑布不厚，却连那点灯火都透不出来，只把箱子衬得越发黑沉。四个汉子正围着一只打开的箱子。箱中是一块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有的已经裂开，露出内里如晶似炭的断面。那石头果然极怪。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却比寻常时候小了许多，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只有豆子那么点大。几个汉子都戴着极厚的手套，手上动作极轻，生怕弄出火星。其中一人道：“这批成色好，烧起来，城门楼都得塌。明日夜里先送两箱去西市。刘爷说了，要做得像走水的样子。”

柳清玄听得背脊一寒。刘家要在城里放火。不是烧一两间铺子，是烧西市。那里是邬隆城最热闹的坊市之一，白天摩肩接踵，夜里也有不少商户留守。若黑硝石在那儿炸开，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人。他朝景轩和刘小武做了个“回去”的手势。几人悄悄从后墙撤出，原路返回。等到了野渡边，几人才长出一口气。

“他们要用黑硝石在西市放火。”柳清玄道，“时间最迟明晚。有人要我们死，不，是要逼城主对孙家和景家下手。西市一炸，满城大乱。到时候谁还顾得上北边来的流民？谁还记得巫和环化？”

景轩没有说话，只把剑柄握得格格响。孙翃却道：“别急。他们想烧西市，那就让他们去。我们抢先一步，把货栈里的硝石全泡了水。黑硝石遇水则钝，点火不炸。明晚前，我们把这批货给废了。再放一把火，让刘家自己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不过不是烧人，是烧他们的仓库。”

柳清玄望向那黑沉沉的旧货栈，道：“今夜就动手。我先带刘小武进去把水倒进去。肖先生，你带着孙翃的人在外围接应。景兄，你和你的剑，别露面。刘家还没公开翻脸，你不能被坐实。”

景轩道：“我不怕。”

孙翃道：“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会坏事。听柳兄的。”景轩咬着牙，终究没有反对。

子时前后，那批搬货的汉子关了门，熄了灯，陆续散了。旧货栈再次陷入死寂。柳清玄和刘小武从后墙再次摸入。二人带着几个灌满水的皮囊，又找到两口破缸，从旁边的积水中舀了水。那堆黑硝石被黑布盖着，像一座沉睡的黑色坟包。他们把水从箱缝里慢慢灌进去。起初那水一碰到硝石，发出“嗤”的一声，腾起几丝白烟。刘小武吓了一跳，压低嗓子道：“这石头真邪性。”柳清玄没有停。他听卫九说过，万魔谷里有一种炭，遇水便炸。可这黑硝石不同，它像野兽，见水会低吼，见火才发疯。果然，水渗进去后，箱内那点微弱的“呼吸”慢慢弱了下去。

他们翻出了三箱已经分装好的小袋硝石。柳清玄把这些小袋搬到了河边，浸进了一只漏了底的铁锅。他做得很慢，很稳。等一切做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那三箱东西，全废了。其余几十箱也被水浸了个透。柳清玄从怀里取出那枚魔族巡逻用的哨子，轻轻吹了一下。那哨声在黎明前的码头上传得极远，像是暗处某个已经死去的鬼魂在回应。守在外面的孙翃立刻让人点起了一小堆火，又用干草把一间早已废掉的小木棚引燃。火不大，只把半边天烧红了片刻。等城里的更夫敲着梆子远远喊起来时，他们的人已经上了船，沿河退得干干净净。

船行到半路时，景轩回头望了一眼。那旧货栈的方向，浓烟正从几间废棚间升起来。他说：“这一把火，能把他们烧醒吗？”柳清玄道：“不知道。但至少，今晚的西市不会有事了。”

天色渐亮。船头破开河面的薄雾，朝白苇荡驶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里的光却都还亮着。这城里的暗流，他们总算搅动了那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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