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牛市夜话

邬隆城的牛市，白天是牲口与铜钱的天下。牛哞驴叫，人声鼎沸，满地的草料与牲口粪混成一股冲鼻的生气。可到了夜里，这地方又换了一副面孔。牲口被牵回圈里，草料堆成了小山，几盏风灯挂在木柱上，照着那些还没散去的牛贩子、船工和货郎。他们三五一堆，蹲在酒摊边，就着几碟盐豆和花生，把一天挣来的铜子儿捂在怀里，再灌上几碗浊酒。人声还是杂的，只是比白日低了许多，像被夜气压住，嗡嗡地响。

柳清玄和刘小武换了身旧衫，脸上用灶灰抹得发暗。景轩的人早等在街口，朝东边那排酒摊努了努嘴，低声道：“靠里第三张桌子，穿黑坎肩，左耳朵缺了半拉的，就是那船老大。姓苟，人都叫他苟三。”说完便缩回了暗处。柳清玄点头。二人不急着过去，先在牛市外围转了一圈。柳清玄用旋同左眼把四周地形看了个清楚：哪条巷通码头，哪条道能绕回主街，哪里有夜巡。刘小武则盯着那些喝酒的人，听他们的口音，看他们的举止。这地方鱼龙混杂，真要出了事，凭他们两个人，只能靠腿。

转够了两圈，两人才慢慢朝那酒摊走去。苟三果然在。他四十来岁，黑胖，秃着半个顶，左耳朵像被什么咬去了一块，耳垂上还吊着只旧银环。他正和两个货郎模样的人划拳，嗓门又粗又亮，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刘小武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旁边一桌，喊了老板来两碗酒，一碟猪头肉。柳清玄坐在他斜侧，背对着苟三，像在等酒，又像在打盹。

刘小武喝了半碗酒，忽然朝旁边那桌“哟”了一声，道：“三哥？这不是苟三哥吗？前年在大泽渡口拉过我一程的。您不记得我啦？我，武义村卖草药的小六子！”他说得热络，还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苟三放下酒碗，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半信半疑：“小六子？武义村的？嘶——你小子怎么跑邬隆城来了？”刘小武道：“嗨，北边不是闹嘛。我师父让我来南边躲躲。这不，带了个兄弟，想找条船拉点山货。刚到，就听说这牛市夜里热闹，来喝两碗。来，三哥，我敬您一碗，算我补上那年的船钱！”他说着仰头把酒干了。苟三哈哈一笑，也在桌上拍了一掌：“算你小子有良心！来，一块儿坐！”

柳清玄这才端着碗坐过去。刘小武介绍他：“我兄弟，姓柳。爹娘给取了仨字，可他就乐意别人叫他老柳。”苟三朝柳清玄点点头，没多想。酒碗一碰，话匣子就开了。刘小武极会来事，一会子夸这牛市热闹，一会子问哪家船行公道，哪条水道好走。苟三几碗酒下肚，舌头也大了起来，拍着胸脯说：“这邬隆城的水路，我苟三闭着眼都能划。你们要运山货，找我就对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北边的货如今不好走。尤其从巫云山方向下来的，查得严。官船半夜都巡着呢。”

柳清玄问：“查得紧，那三哥怎么还在这牛市里这么悠哉？”

苟三“嘿”了一声，把声音压了压，道：“我运的货，不归官家管。码头西边那几间旧货栈，人家的货，官船不敢查。我也就帮着在河上跑个腿。要是没这层关系，我这一夏天就喝西北风了。”他指了指西边，很快又把手缩回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又几分警惕。

刘小武凑近些：“旧货栈？那地儿不是荒了好几年了吗？我们去过，外头破得跟鬼屋似的，原来里头还能走货？那装的是什么？有机会也帮兄弟我寻个门路。”苟三把嘴一抹，压低嗓子道：“这你就别多问。反正不是咱们能用的。里头不是货，是石头。黑乎乎的。听说是北边山上挖出来的。到了这儿，由专人卸船，旁人连边都挨不着。”说完，他像是酒醒了两分，又补了一句：“你们外乡人，别在码头西头乱转。转出麻烦，没人保你们。”

柳清玄与刘小武交换了一个眼色。刘小武忙岔开话题，又敬了一碗。苟三一沾酒，又忘了方才的谨慎，唠唠叨叨地说起城里哪家馆子好，哪家赌坊坑人。柳清玄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扫着四周。这酒摊附近没有可疑之人。夜巡的影子在街口一晃，又远了。

约莫喝到亥时，苟三已经醉得连筷子都夹不住了。刘小武帮他叫了辆拉货的驴车。苟三拍拍刘小武的肩，说了句“有事到牛市东头找独眼刘”，便仰在车上走了。柳清玄二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们又坐了片刻，把剩下的半碗酒慢慢喝完。刘小武道：“黑石头。应该就是黑硝石。从北边山里挖出来，走水路运到邬隆城的旧货栈。再由专人卸船，连官府都不查。这买卖，刘家脱不了干系。”柳清玄道：“黑硝石本身就是极不稳定的东西。他们运这么多进城，要么是想高价转手，要么是要做一件谁也不敢想的事。”刘小武压低声音：“比如把城南码头炸了？或者，把白苇荡？”柳清玄摇了摇头。他的左眼在酒摊的灯火里极亮，像两粒冷火。他说：“不管他们要炸哪儿，我们得先弄明白那批石头到底有多少，存了多久，什么时候会用。苟三只知其一。真要把这事挖出来，得去旧货栈。”

两人在牛市口分了道。一个往城北，一个往景家。柳清玄没有直接回白苇荡，而是拐去了岚亭雅居。御兰芷还在灯下翻着几本旧册子。她见柳清玄来了，只抬了抬眉：“这大半夜的，又打哪儿来？”柳清玄说：“牛市。查了点事。想问你，刘家在城南旧货栈的底，你知道多少？”御兰芷把册子合上，道：“那地方五年前还归刘家。后来闹过一场火，死了一个更夫。刘家就把那地封了，说闹鬼。其实是他们买下了沿河的码头。明面上荒了，暗地里一直有船。尤其这半年，船来得比往年勤。我让孙翃的人跟过一回。船从北边来，夜里到，天不亮就走。卸下来的东西，装进黑布笼子里。有几个搬货的说过，石头，会吸光。放在黑屋子里，连火都点不起来。”

“会吸光？”柳清玄问。

“我也是听说。但黑硝石要真像古籍上说的，是魔域地底的阴石，那吸光、镇火，就是真的。”御兰芷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道，“这种石头，本不该在人间出现。你若要动刘家，先得掂量掂量。他们家和景、孙两家不同。他们手里，不只有船，还有钱和官牌。他们的后面，可能也不止巫和环族。”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站在半开的窗前，任夜风灌进来。城外白苇荡里的灯还亮着吗？那些改了烙印的人，今夜可睡得安稳？他知道，许多事已经搅在了一起，像一条越缠越紧的绳。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他转过脸，对御兰芷道：“替我跟孙翃说一声。两天之内，我们得走一趟旧货栈。”

御兰芷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行，两天后，我让孙翃来找你。到时候，别又带着一身血回来。”

柳清玄没应。他转身走进了邬隆城的夜。灯火渐稀，长街空阔。风从城西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旧货栈方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石头烧过之后的焦味。那味道很淡，淡得像一个从北方漂过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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