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余烬未冷

烙印一直弄到后半夜才算完。卫九那双稳了一夜的手，最后收刀时也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他接过慕容雪递来的热帕子，慢慢擦着手指间的血迹和药渍。那帕子从热气腾腾变得粘腻发凉，像这一夜被谁拉长了许多。景家来的三个老手一声不吭地收拾刀片，把烧过的、用过的、不能再用的小刀分类包好，丢进火堆里烧了。火舌舔上去，那些刀片上的残血“嗞嗞”地响，冒出一股焦腥味。

慕容雪清点人数。改过烙印的人，大人小孩加在一起，七个。其中两个发起了低烧，是疼得狠了，加上荡子里后半夜水汽重。好在卫九和肖原早有准备，几碗苦得发涩的汤药灌下去，烧意被压住了几分。阿禾带着几个妇人打来热水，又把自己的旧衣撕成条，给那些手腕上新伤的人把胳膊吊起来。那少年醒过来时，看见自己手腕上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慕容雪：“姐姐，我手上原来那个弯弯的印子，真的没有了？”慕容雪点点头。那少年又想哭，又笑出来，最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柳清玄没有去睡。他搬了块石头坐在水边。风已经停了，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黑镜。那些茅棚里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天快亮之前，是白苇荡最安静的时候，静得能听见水底鱼吐泡的声音。刘小武走过来，往他身边一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刚在想，我师傅若看见今晚这阵仗，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人得先活下去。”柳清玄道。

“我师傅会说，烧得好。”刘小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水汽，“他老人家最恨那些背后使阴招的。这魔踪蛊，要是让我师傅撞上，他准能把绿眼姥姥的祖坟都刨了。”

柳清玄也笑了。那笑很淡，像水面上一划而过的风。他道：“等天亮了，你去睡一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你呢？”刘小武问。

“我在这儿等穆勒他们回来。”柳清玄说。

刘小武没有走。他索性也搬了块石头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水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天边从极深的黑里慢慢泛出一层青灰。水鸟醒了，从芦苇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那声音又清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又过了一阵，水面上有了极轻的动静。柳清玄一下坐直了。是桨声。极轻极轻，从东边那片芦苇里传来的。刘小武也听见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们屏着气，朝那方向望去。过了片刻，一条窄窄的乌篷船从苇丛里钻了出来。船头站着一人，身形瘦长，只臂独影。是穆勒。他身后，景轩靠在篷边，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但不深。三个护院一个不少。那妇人躺在船中，被两条薄被裹着，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停。她的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白布，布条下隐约透出几丝红。

“回来了。”柳清玄起身迎上去。穆勒跳下船，把船系在岸边一块石头上。他脸上全是夜露，眼睛里布着血丝，可精神还好。他说：“那旧窑坑太潮。后半夜她烧了一场，我们给她喂了药。我回来时，烧已经退了。景轩让我把人留在那里，派了两个人守着。我们回来报个信。”

景轩也上了岸。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水，对柳清玄道：“你那个叫穆勒的兄弟，鼻子比狗还灵。半道上他说听见西边有人在说话。我们绕回去一看，果然有两个巫和环族的探子。他们正在往南摸。天太黑，没认出路。我们把那两人引到了一条断头路上，又用铜丝在树上布了道。等他们自己撞上去。”他说着，从腰后摸出两枚带血的木牌，扔在地上，“这是他们的腰牌。人没杀，绑在了旧窑坑三里外的老槐树底下。不出两天，会有人找到他们。到那时，我们早走了。”

柳清玄点了点头。景轩下手狠，却不嗜杀。这一点，他看出来了。他看向穆勒：“阿岩一直问你。后来被阿禾哄睡了。”穆勒笑了一下，说：“那小子，就爱瞎操心。”

天已经大亮了。白苇荡从黑镜里醒了过来，苇子上的露水被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几间茅棚里开始有人声，锅碗声。慕容雪从棚里出来，朝他们这边招了招手。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柳清玄朝她走过去。景轩看着两人的背影，对刘小武低声道：“你这些朋友，倒不像逃难的。”刘小武说：“我们从来也不是逃难的人。我们只是还没到那个能掉头打回去的时候。”景轩没再说什么，只把那两枚带血的木牌用脚拨进了水里。木牌在水面上漂了几下，便慢慢沉了下去。

吃过早食，景轩把柳清玄叫到一边。他说：“巫和环化的人已经摸到柳溪边上了。我的人在城西看见了几张熟面孔。还有一件事。昨天我让人去查了刘家在南门的铺面。发现他们最近进了不少北边来的货。其中一些木箱，里面装的东西不对。有药，有铁器，还有一些乌黑色的石片。我怀疑，那是黑硝石。”

柳清玄心中一动。刘家。他一直没把刘家放在心上。孙翃说过，刘家只管做生意，与巫和环族有私下的买卖。若刘家已经在往城里运黑硝石，那他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城外的追兵。他问：“消息有几成准？”

景轩道：“六成。刘家的货仓在码头西边的旧货栈里。守得极严。我的人进不去。但那个给他们送货的北边船老大，常在南门的‘牛市’喝酒。嘴不严。你若有办法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或许能把准数提到九成。”

柳清玄道：“那就今晚。我带上刘小武去牛市。你派个人给我们指路。不用近身，只告诉我们人在哪张桌子上。”

景轩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拖泥带水。”柳清玄没答。他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散去的雾气，心中已经把那座城，当成了一盘棋。棋面沉如深水。可他已经落子了。落下的子，就不能再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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