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旧疤

白苇荡的清晨被水汽和鸟鸣浸得透湿。那些茅棚搭在离水数丈的土埂上，棚顶压着厚厚的蒲草，夜里落下的露水顺着草尖滴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泥。柳清玄起得早。他先绕着几间茅棚走了一圈，又到水边试了试那几块踏脚的石板，看是否松动。雾中的苇荡像一片浮在天地间的白海，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鸭的唳叫。

慕容雪醒来时，柳清玄已经回来了。他端着一碗从棚后灶上舀来的杂粮粥，碗里还卧着一小块腌萝卜。慕容雪把粥喝了，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柳清玄道：“睡了。这地方太静，睡得反而好。”慕容雪不信，却也没拆穿。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把药包挎上，道：“景轩说今天带我们去见几个人。我昨夜想了想，那些从万魔谷逃出来的人，日子定不好过。我们去了，别一副施恩的模样。人家肯见我们，已经不易。”

柳清玄点头。两人出了茅棚，见穆勒正带着阿岩在水边编苇席。穆勒的手极巧，几把干苇子在他手里翻上翻下，渐渐就出来一张半人宽的席子。阿岩学着编，编得歪歪斜斜，急得直挠头。刘小武在土埂上打拳。他的拳路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拳风呼呼，把雾都搅动了。几个景家的护卫远远站在芦苇边，既不靠近，也不懈怠，像几根栽在地里的木桩。

吃过早食，景轩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衫，头发极短，像是用刀子胡乱割的。他的左袖空着，从肩头处扎了一个结。脸上有几道陈年旧疤，最明显的一道从右眉角一直拉到耳根，把半边脸都扯得有些斜。可他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见过了太多之后，不愿再把情绪摆到脸上的平静。

“这是卫九。”景轩道，“六年前从万魔谷逃出来。当时一共十七个，活到现在的不多了。他留在我景家，在荡子北面的林场里看林。你们那些人的事，他能说上几句。”

卫九朝柳清玄和慕容雪拱了拱手。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摆着。柳清玄还了一礼，道：“卫九哥，我们这些人里，有好几个和当年的你一样，都是从万魔谷里逃出来的。如今到了这白苇荡，心里却都不踏实。有些事，想请教你。”

卫九点了一下头。他也不坐，就站在水边，用一只手指了指白苇荡深处那片看不见的芦苇，道：“这地方比我当年逃出来时强多了。那时候我们躲在山北面的野林子，没有铺，没有屋。夜里一听见鸟叫，全得爬起来。你们现在有棚子睡，有热粥喝。不踏实，是因为还没死透。活人只要没死透，就总惦记着会被人再抓回去。”

他话不多，却句句说在根上。柳清玄问：“那烙印，你们当年是怎么处理的？”

卫九转过头来，把那唯一的右袖往上一拉。手腕上果然也有一块疤。可那疤与阿禾他们不同，像被什么东西整块剜掉了。皮肉长好后，只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凹陷，颜色也淡了。他说：“烙上去的东西，洗不掉，抹不平。只能挖。可这一挖，等于告诉人家，你是从那里出来的人。所以后来我们都不挖了。我们拿烧过的铁片子再烫一次，把原来那弯钩盖成别的形状。疼，疼得人直抽。但长好了以后，就看不出原来的样了。”

慕容雪的脸色微变。她是医者，最听不得这种“法子”。可她也明白，在那样绝境里，越狠的办法，越能保命。卫九见她不语，淡淡道：“姑娘别心疼。这世上，能疼过来的，都算好的。疼不过来的，早就不在了。”

柳清玄听了，好一阵没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茅棚。棚子里的人有的已经起来了，正用布擦脸。有个人坐在门口，一点点把裤腿卷起来，那双腿上全是旧伤。柳清玄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了。卫九和景轩带他们朝荡子东边的一条小径走去。那路被苇子夹着，又窄又潮。走到尽头，有一间极小的木屋。木屋架在几根木桩上，像看林人的瞭望所。进屋后，卫九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工具和几包草草包着的药粉。他道：“要改烙印，得有火，得有刀，还得有药。火要烧到刀片发蓝。割下去的时候不能手软。药是肖原先前来送的。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们要弄，我教。不弄，就尽早把人送远些。城西的口子还没完全锁死，趁早走，还来得及。”

柳清玄道：“弄不弄，不由我们替他们决定。得问问他们自己。”他看向景轩。景轩道：“行。什么时候定，什么时候告诉我。这里好歹还有几把刀。但我要提醒你，巫和环化的人已经搜到城南二十里处了。他们不傻。昨夜里你们在柳子渡动手，他们今天一早就收了人。景家的船今早回来时，在南边水面上见了两条没旗的快船。那船不撒网，不装货，只在水上转。十有八九是他们的。”

刘小武道：“他们要是找到这白苇荡怎么办？”

景轩道：“白苇荡的芦苇深，水道杂。他们若没有本地人带路，进来就是兜圈子。可时间一长，谁也兜不住。所以要么把人分批送走，要么就把巫和环化的眼线打掉。让他们知道，这邬隆城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柳清玄望着屋外那一片白茫茫的苇荡。白雾正在散去，水面慢慢清亮起来。他道：“先弄烙印的事。今晚，你把肖原请来。还有，我要几个胆子大、下得去手的人。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受这茬罪。得找几个景家的老手。他们做这事，比我做要稳。”

景轩道：“好。人我来挑。刀也我来备。只是做完之后，这些人得有地方养伤。白苇荡虽好，却潮。伤口不能见潮，否则溃烂起来比烙印还麻烦。”

慕容雪道：“养伤的事我来办。还有，卫九哥，你那种药粉还有没有？我知道一味方子，配上这药粉，能让新伤结痂更快。尤其这地方临水，夜里风凉，得注意敛口。”

卫九点头：“有。都在那个箱子里。姑娘尽管用。”他看慕容雪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暖。

他们从木屋出来时，日头已经破了雾。白苇荡的水面上浮起一片金色的光。阿岩不知从哪儿捉了一只小绿蛙，兴冲冲地跑到柳清玄面前给他看。柳清玄笑着说：“这蛙有毒，别用手一直抓着。看完就放了。”阿岩“啊”了一声，连忙把蛙放回水里，又跑到水边冲了冲手。慕容雪在后面笑出了声。穆勒也笑了。刘小武说：“这小崽子，昨天还说以后要跟柳兄学剑。我看他先学怎么不把手伸进蛇窝再说吧。”众人笑成一片。

柳清玄在那笑声里，忽然觉得背上那柄剑没那么重了。可也只是轻了一瞬。很快，那根绷在心里的弦又紧了。景轩已经带来了刀，带来了人，带来了法子。等今晚一过，那些被魔火烙下的旧疤，就会变成新的伤。可新伤总有长好的一天。长好了，才有力气接着走。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一片蓝得发亮的天。这白苇荡，这邬隆城，甚至整个人界，都还泡在一片将散未散的雾里。他要做的，不只是把人藏起来。他还要把所有该亮的灯都点亮，把该断的路都走通。

这一日才过去一半。这一路，也才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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