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白苇荡

天刚蒙蒙亮，城北后街那几间空铺子里就有人醒了。穆勒没合眼，带着两个后生把几捆旧麻袋翻出来，又用草绳把几处漏风的窗户扎紧。刘小武从天亮前就蹲在后门口磨刀，那沙沙声在晨雾里传得极远。柳清玄洗了脸出来，见众人都在忙，便走到慕容雪身边。她正在给那几个手腕上有烙印的人换药。药是肖原昨夜差人送来的，黑乎乎的一罐子，气味极冲。

“这药只能让伤口不再溃烂，消不了印子。”慕容雪压低声音，不叫周围人听见，“我昨夜试了一下。紫阴仙光若再强上几分，或许能把那层魔火烙下的黑气拔出来。可我现在这样，做不到。也许过些日子……也许能成。”

柳清玄道：“不急于一时。等把人送到白苇荡，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这烙印留在身上，出了城，天大地大，也不是处处都有人认得它。只要别让巫和环化的人近身，就还有日子可活。”他这话一半是说给慕容雪听的，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亮透后，孙翃派了个赶车的老家人来。车停在巷子深处，两匹灰骡子不停地跺着蹄子。老家人见了柳清玄，说：“小主人让我给柳公子带话。景家那边安排妥了。今天午后，城南的‘白苇荡’上会有船来。要送的人，分了四拨。头一拨，一个时辰后就走。船从柳子渡南边的野渡出发。你们的人，带上干粮和伤药，其余的东西一概别带。到了白苇荡，吃住都有。景家的人会在那儿接应。”他说完，又递过来一只旧布包：“景家给的。说是昨日盐仓里搜出来的，有些东西你们用得上。”

柳清玄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木牌、两把短弩、几支弩箭，还有一卷极细的铜丝。那铜丝在晨光里泛着微芒，看似极轻，实则坚韧异常。柳清玄把东西分给穆勒和刘小武。穆勒拿了一把短弩和铜丝。刘小武说：“这铜丝给我。我今晚把后门和窗子都缠上。再有人翻进来，先被它割一道口子。”

柳清玄点头。他去了里间，把乌沉剑重新放进琴囊，又检查了一遍乾封剑和天钥。贴身之物一概妥当。他站在那间光线昏沉的旧屋里，忽然想起了清风山。那里的晨钟该响过了。师傅若看见他在这邬隆城里如此狼狈，是会夸他，还是会骂他？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旧窗纸，连声音都没有。

头一拨走的是伤得最重、最撑不住的。阿禾和孩子也在这一拨里。柳清玄和慕容雪送他们到巷口。阿禾背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缩在襁褓里。阿禾走到慕容雪面前，忽然跪下。慕容雪慌忙去扶。阿禾说：“慕容姑娘，你救了我孩子的命。我们这一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这礼你一定得受。”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慕容雪眼眶发热，别过脸去，没有说话。柳清玄朝阿禾点了一下头。阿禾也点点头，转身跟着车走了。那两匹灰骡子拉着车，沿着窄巷慢慢消失在了晨雾里。

之后三拨人陆续送走。到天色大亮时，铺子里只剩穆勒、刘小武、阿岩和几个腿脚好的后生。柳清玄和慕容雪也留了下来。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一阵，等到景家那边传回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阿岩没有走。他抱住穆勒的腿，说阿禾走的时候让他留下，说他跟着穆大哥比跟着哪个都强。穆勒没有赶他。阿岩就靠在穆勒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午，景轩来了。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进了后巷，却先看了看窗子上的铜丝，又看了看后门的两把短弩，才点了一下头，说：“凑合。总比昨晚光着身子让人打上门强。”孙翃没有来。景轩说，孙翃被孙家老爷子叫走了。柳清玄没问为什么。

景轩带来的消息是：白苇荡已经安置好了。但巫和环化的人也没闲着。天还没黑，就有人在西门外转了。他们这次不骑马了，穿着便衣，混在流民堆里，专找那些手腕上有印子的人。柳清玄的人走得早，应该不会撞上。但景轩要柳清玄今晚到白苇荡去。那里虽然偏僻，可巫和环化未必找不到。景家在荡子外面布了暗哨，只是还不算万全。

“你不必随我同去。”景轩道，“但你的剑，最好带着。万一那些人摸到白苇荡，你总不能用琴囊砸人。”

柳清玄会意。他穿上了一件旧旧的灰布外袍，把琴囊斜背在背后。乌沉剑已重新入囊。慕容雪也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药篓换成了一个极小的布包。那布包里装着她从肖原处拿来的几种药和一小盒金针。她执意要跟去。柳清玄看着她，只问了一句：“你身子还撑得住？”慕容雪说：“我昨晚喝了你熬的药。”柳清玄一怔。他昨夜根本没有熬药。慕容雪见他那表情，扑哧一笑，说：“我熬的。逗你一下。我没事。至少能走到白苇荡。”

柳清玄拿她没办法，只说：“上了船，你睡一觉。到了地方，哪儿也不许去。”慕容雪应了。

夜里，几人从城北后街出发。景轩走在最前。他今晚没带仆从，只一人一剑。那柄剑很细，比流霜剑略宽，通体青灰。柳清玄问：“这剑叫什么？”景轩道：“无字。景家的剑，没名字。”刘小武在后头小声道：“没名字的剑，才最凶。”景轩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他们沿着城北的巷子穿行，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沿河的窄道。那条道地势低，河边的草有半人多高。再走一阵，便看见一条乌篷小船泊在岸草间。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是孙家的。景轩与他照过面，那汉子便撑船。船行入河，四面皆黑，只有船头一盏极小的青灯，用黑布遮了，只漏出一小片光。河风很冷，慕容雪靠在柳清玄身边，慢慢睡着了。她的头滑到他肩上，轻轻一沉。柳清玄把外袍拉过来，盖在她身上。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心里像被这夜风吹得又清又静。

快到白苇荡时，船停在一片芦苇丛里。那芦苇极高，密不透风。船夫用竹篙把苇杆拨开，才露出一个极窄的口子。船刚钻进去，芦苇便在身后重新合拢。又行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眼前忽然开阔，一片平静的水荡在星光下泛着银灰。荡边有几间新搭的茅棚，棚中透出极暖极淡的灯光。几个景家的护卫已经在岸上等着了。

船靠了岸。景轩跳下船，回身对柳清玄道：“这里离邬隆城十里，三面环水，一面靠林。巫和环化的人要是来了，先得过了那片芦苇。苇里有暗桩，桩上有铃。铃一响，我们不会听不见。你们先歇下。等明天，我带你去看几个人。”

柳清玄问：“什么人？”

景轩道：“几个也被烙过印的人。他们从万魔谷逃出来，已经五六年了。如今替景家做事。你那些人的日子，他们的经验，也许能帮上忙。”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另一条小路去了。

柳清玄站在荡边，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些，星子露出来，洒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银鳞。风从芦苇里穿过，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正慢慢靠近，又像有什么人正慢慢走远。他忽然觉得，这白苇荡的夜，比邬隆城的灯火，更让人安心些。又或者，只是因为慕容雪还在身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正熟。他轻声道：“到了。”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然后他背起她，朝那几间透着灯火的茅棚走去。水声在身后响着，像一句极长极轻的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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