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殿底魔窟

那猩红的光像从地缝里渗出的血，黏稠，温热，带着一股极淡极腥的甜。众人贴着洞壁，缓缓朝光源挪去。脚下的水流不知不觉变宽了，从一条细小的溪流变成了一片漫过脚踝的水面。那水里沉着许多灰白色的断砖碎瓦，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嘎吱”声，像踩在什么脆弱的骨头上。

离光源越近，柳清玄心中那股不安就越重。他的旋同左眼在黑暗中看得分明：那红光的来源，是洞道尽头一扇半塌的石门。石门上的浮雕已经崩毁了一半，但从残存的纹路仍能看出，这门与万魔殿的地基是连成一体的。门前歪着一块断碑，碑上字迹斑驳，隐约可见“镇魔”二字。那石门裂开了一条口子，猩红的光正是从里面漏出来的。

“这地方……像是座牢。”刘小武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柳清玄点头。他轻轻拨开脚下的碎砖，发现地面上有一条条极细的凹槽，从石门内延伸出来，一直连到外面的水面上。那些凹槽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渍痕，像是许多年前有什么东西从门里流出来过。

“进去看看。大家跟紧，不要碰门。”柳清玄说完，第一个侧身闪进了石门。

门内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比他们一路走来的洞道大了不知多少倍。穹顶极高，没入上方的黑暗之中，无数粗壮的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顶的暗处。那些石柱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魔纹，与万魔殿外墙上的纹路如出一辙。红光便是从这些魔纹上发出的，一明一暗，像整座地底都在呼吸。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一字排开着几十个黑铁铸成的笼子。

那些笼子有大有小，高的能容人站立，矮的只够让人蜷缩。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如一片沉默的墓碑。笼身全是黑铁，表面覆满了暗红色的锈，可那些锈迹之下，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缓缓游动。有几只笼子已经破开了，笼门歪挂在一边，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的。

“这是魔族的囚牢。”陈玄风轻声道，“关的是什么人？难道是……巫和环族的人？”

柳清玄慢慢走近一只半人高的笼子。那笼子里堆着一层灰黑色的尘土，还有一些极细极小的碎骨。他蹲下来细看，发现那碎骨的断面上竟也带着极淡的暗红色，像是被魔气浸透了。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又朝更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那些笼子里的东西越让人心惊。有的笼中残留着一滩干涸的黑血；有的笼子内壁上布满了指痕，那指痕深而密，像有谁曾疯了般在里面抓挠；还有的笼子整根铁柱都弯了出来，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变形的。

“这地方发生过什么？”王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飘。

慕容雪突然停住了。她蹲在一只破笼前，伸手在笼底的尘土中轻轻拨了拨，捡起一块只有两寸来长的白色玉片。那玉片断成了三截，其中一截上刻着半朵梅花的图案。她的脸色变了：“这是我慕容氏的族徽。”

“慕容氏的人也被抓到这里过？”柳清玄心中一震。

慕容雪将那玉片攥在手里，眼中泛起紫色微光。她似乎在用仙气感应玉片上残留的气息。片刻后，她的身体轻轻一晃，像被什么情绪击中了。柳清玄连忙扶住她。慕容雪低声道：“是我的外祖母。这块玉片，是她贴身戴的平安符。她曾说过年轻时出来采药失踪过一年。原来那一年，她被抓到了这里。”

众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翳。这牢笼困过的，何止一人，何止一族。那些灰黑尘土和碎骨，都是无法再辨认姓名的人。他们就在这地下，在这被万魔殿压着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有人来了。”

柳清玄突然出声，将众人拉回现实。他不仅听到了脚步声，还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兵器拖地声。那声音从万魔殿更深的方向传来，混着几声低沉的交谈。他迅速环顾四周，朝一个相对隐蔽的方向指了指：“躲到那根石柱后面去。快。”

五人刚藏好，脚步声便到了近前。从暗处走出来的，是一队穿着暗红袍的魔修。他们面色灰白，体形却极为精壮，腰间的短杖顶端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晶石，杖身布满细密的鳞纹。带头的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灰白，却身姿笔挺，一双眼睛泛着绿油油的光，像是能在这黑暗中看清一切。

她走到一只破笼前，用脚踢了踢那笼门，声音沙哑如破锣：“这笼子，谁开的？”

身旁一个魔修低着头道：“回禀姥姥，是……是三天前逃出去的几个‘牲口’弄坏的。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这地下四通八达，那帮人又带着幽行石，一直追到黑沙河就断了踪。”

“没用的东西。”那老妇人冷冷道，“若让这几只牲口跑出了谷，把下面的情形带出去，主上怪罪下来，你们一个个都去喂魇牛。”

那魔修吓得连连称是。老妇人不再多言，缓缓朝柳清玄等人藏身的石柱走来。她的步子极慢，却极稳，每一步落地都像在称量脚下的石头。慕容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柳清玄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老妇人在离石柱还有七八步时忽然停住了。她偏了偏头，那对绿眼在黑暗中如两簇鬼火，直直地照向石柱这边。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绿色的光。那光一出现，四周的温度骤降。

“有生人味。”老妇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尖牙，“这地下多少年没有活人来了。今夜倒好，接二连三来客人。既然来了，就别躲了。”

柳清玄心知再也藏不住。他与刘小武一左一右，同时从石柱后闪出。凝霜龙脊出鞘，剑光如霜龙出渊，直取那老妇人咽喉。刘小武的双刀也同时燃起赤红火焰，从侧面斩向她的肋下。二人合击，势如奔雷。

那老妇人“咯咯”一笑，枯手一挥，掌中绿光化作一张大网，迎面罩来。剑光与火刃撞在绿网上，如泥牛入海。柳清玄只觉剑势一沉，剑上的寒霜竟被那绿网吸去大半，他连忙后撤，才没被那网缠住。刘小武也被那绿网反震得倒飞出去，被陈玄风一把接住。

“紫阴仙光！”慕容雪已站到前面，双掌推出，两团紫光如流星般朝那老妇人轰去。那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绿网一收，挡住紫光。二者相撞，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整片地下空间都震了一震，几根石柱上的魔纹剧烈闪烁起来。那些黑铁笼中的符文也随之亮起，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紫阴传人！”那老妇人又惊又怒，脸上的笑意全消。她尖啸一声，手中的绿光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涨，如一道绿色的巨爪朝慕容雪当头抓下。柳清玄飞身挡在慕容雪身前，凝霜龙脊横举，硬接那绿色巨爪。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向下一沉，脚下的石板碎裂开来，双膝几乎跪地。他的虎口迸裂，血顺着手腕滴进脚下的水流中。

“快走！我断后！”陈玄风大吼。他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不知何时捡来的断剑。他到底是天山大弟子，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出了一股悍勇。他独臂挥剑，剑光如彗星，一剑斩在那绿色巨爪的腕部。那老妇人吃痛，怒极反笑，反手一掌将陈玄风拍飞出去。陈玄风撞在一根石柱上，口中吐血，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都别想走！”老妇人怪啸，身形猛然拔高，枯瘦的身子竟在瞬间胀大了数圈。她的灰白头发朝天炸开，绿眼如两潭幽火，周身魔气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整个地下牢狱都开始剧烈摇晃，那些黑色铁笼发出“嗡嗡”的颤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这老妖婆在催动牢笼的禁制！”刘小武喊道。

慕容雪咬紧牙关，双手飞快结印。她将体内仅剩的紫阴仙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紫光如莲花般从她周身绽放，将众人护在其中。她必须打开一条退路。就在这时，柳清玄胸前的诛魔剑珠忽然发出一阵滚烫的热。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颗珠子已经亮如小太阳，飞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射向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被白光击中，整个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一只黑铁笼子，跌在地上不动了。那白光去势未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银弧，将四周的魔气都驱散了大半。与此同时，一道极为古朴而刚烈的气息从柳清玄胸口扩散开来，仿佛一位沉睡多年的老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走！”柳清玄借着那白光未散，扶起陈玄风，带着众人朝来时的石门方向冲去。那个老妇人的手下早在白光出现时就吓得四散奔逃，哪里还敢拦他们。几人冲出石门，沿着洞道狂奔。那水流里的黑丝如活物般朝他们追来，被慕容雪最后一点紫光挡了挡，才又缩了回去。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冲进那间半圆形的石室，才终于支撑不住，纷纷跌坐在地。慕容雪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柳清玄把她扶起来，用衣袖擦她脸上的灰和汗。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却还是笑了一下：“我没事。死不了。”

王虎靠在墙边，腿都在抖。陈玄风捂着胸口，伤得最重。刘小武忙乱地翻出药粉为他止血。柳清玄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诛魔剑珠。它已经恢复了平静，灰扑扑的，再没有先前的光华。

“李长空前辈……”他喃喃道。这珠子在临死关头突然发威，救下了他们。但那白光之后，珠子里那点温热明显弱了许多，仿佛将最后的力量也交了出来。

“这地方不能待了。那老妖婆没死，她只是被打退了。”刘小武说，“万魔殿的人很快就会追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再想从下面接近万魔殿，已经不可能了。”

柳清玄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洞道深处那还在隐隐闪动的红光，心中翻涌着不甘。可他也明白，此刻若不退出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他们需要另想办法，或者另找盟友。那帮先他们一步逃出去的人，巫和环族的叛逃者，带着幽行石消失在黑沙河里的人——也许那些人，正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希望。

“先出去。”柳清玄道，“找到那帮人。他们能从万魔殿下逃出去，一定知道别的路，也知道这谷里最安全的地方在哪。”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沿着来时的石阶朝上退去。身后的黑暗中，那老妇人的尖啸声又响了起来，远远地、怨毒地追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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