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万魔谷之夜

窄缝之外，天光从灰白转为昏黄，又慢慢沉入一片混沌的暗红。万魔谷的夜不是黑的。那轮悬在万魔殿顶的血月像永不闭上的独眼，将整片谷地浸在一种幽暗的红光里。那光不晃眼，却让人心里发毛，像身处某种巨大活物的腹腔之中，四下里都是搏动的血光。

柳清玄一直没睡。他就着草叶缝隙看了大半日，将万魔谷中能看到的巡逻路线和换岗规律一一记在心里。这里的守军比铁壁崖多了何止十倍。魔兵们以什人队为单位，在谷中主要道路上来回巡视。每一刻钟，就有两支什人队在主道上交错而过。万魔殿四周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些魔修则三两成群，或坐或行，在营帐间穿来走去，腰间短杖和细刃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这些人不是普通兵卒。”陈玄风也早已醒了，凑在他身后低声道，“万魔殿外围那些穿暗红袍的，少说也是魔将级别。你看他们的站位，正好把万魔殿的每一面都封死了。东、南、西、北各有一个高阶魔修坐镇。还有几个游动的，专门填补空隙。”

柳清玄点头。他往更深处看去。万魔殿外有一圈三丈多高的黑色石墙，墙头每隔丈许插着一面蛇纹黑旗。石墙唯一的入口是正南方向的一座石门，门洞约有两辆马车那么宽。门洞外立着两尊通体漆黑的石雕，刻的是两头蜷身欲扑的恶兽。那两尊石雕的眼睛也不知镶嵌了什么，竟真像活物般幽幽发着绿光。

“就算我们混到墙下，那两座雕像也过不去。”刘小武道，“那东西我认得，叫‘魔门獒’。镇门用的，专嗅生人气。活人从它们跟前一过，它们就会活过来。书上说那东西牙口能咬碎金石。我师傅当年在巫云山外头见过一尊小的，没敢靠近。”

慕容雪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岩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三贤村带出来的铜哨。她说：“或许我不需要靠近。我的紫阴仙光在夜里可以照得很远。若从墙外照进去，能不能扰乱那两尊石雕的感觉？”

“没试过。但那样你也会暴露。”柳清玄否决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石缝里等到天荒地老。”王虎小声嘟囔。他的伤脚已经换过药，虽然走路还有些瘸，但已无大碍。

柳清玄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颗诛魔剑珠，在手中缓缓摩挲。那珠子贴着他的掌心，不冷不热，安安静静。他忽然道：“也许我们可以不走路，而是‘借路’。”

众人同时望向他。

“这里是魔族腹地，有兵，有粮，有水。那条黑沙河从北面穿过万魔谷，汇入西边的暗河。我们刚刚走过的沉栈道，古人当年能修，不可能只修了那一条。他们既然能从谷外修到谷内，那一定也会想从谷内修到最中心的位置。否则那栈道就成了死路，修来何用？”

陈玄风眼睛一亮：“你是说，万魔殿下面，也有沉栈道？或者暗道？”

柳清玄道：“应该就在这附近。这谷中的道路布局，是围着万魔殿成圈状散开的。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谷地西北角，而黑沙河的走向是从北往南，再折向西。如果当年的古栈道是沿着河水修的，那万魔殿的正西或西南方向，一定有通往殿下的暗口。那两尊魔门獒守的是石门，防的是明面。暗路，它们管不着。”

刘小武重新打开青螭全图。这图是青渊从魔物手中夺来的，上面对万魔谷的描绘也颇详尽。但关于万魔殿周边的水路，只画了一小段，且被朱砂点了个“魔”字。那朱砂点得极重，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把几条原本画好的线都盖住了。

“这图上有一段线，从西边伸出来，直接指向万魔殿后侧。被这个‘魔’字给压住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端倪。”刘小武用手指在图上极轻极轻地描摹着，“应该就是一条从西侧山壁一直通到万魔殿下方的小路。但图上没有注明是明是暗。”

柳清玄说：“天再暗一些，我先沿着西边走一趟。这里离西侧山壁不到半里。我先过去，找到那条路的入口。如果入口能通到殿下，我们就连夜进去。如果不通，就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我跟你一起。”刘小武说。

慕容雪也道：“我也去。你的眼睛能看到黑沙河底，但西边的山路，有我在会更方便。我的紫阴仙光可以照到一些你看不到的死角。陈师兄和王虎留在这里接应。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就原路出谷。”

柳清玄本不想让慕容雪去。但见她神色坚定，又知道她如今的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便点了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各处。凝霜龙脊斜背在背上，用黑布裹着。乾封剑贴肉缠在胸前。天钥和诛魔剑珠都收在贴身处。他率先钻出窄缝，像一条影子般贴着谷地边缘的乱石移动。刘小武和慕容雪紧跟其后，三人都把呼吸压得极低。

血月的光将谷中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锈色。远处魔兵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像数不清的鼓槌敲在石板路上。他们不敢走石板路，只沿着野草与乱石交界的阴影处潜行。有一只不知名的黑虫从草间飞出，“嗡嗡”地绕着他们转了两圈，又飞走了。柳清玄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额上已经渗出了汗。

到了西侧山壁附近，果然找到了图上所指的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从谷地边缘斜斜地切入山壁。山壁下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黑乎乎的，不知深浅。洞口周围生着几蓬枯黄的野草，还有一堆碎石散落着。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不是碎石，是被打碎的灰白石板。

“有人已经来过了。”刘小武压低声音，指了指洞壁上一道新鲜的划痕。那划痕极深，像是被钢爪抓出来的，还带着一点铁锈色的血。血已经干了，但足够说明这里不久之前有过打斗。

慕容雪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血痕。她的眉头忽然皱紧：“这血里有魔气，还有一丝……紫阴之气。很淡，但错不了。”

柳清玄心中一凛：“你是说，有紫阴一脉的人在这里出过手？”

慕容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洞里望了一眼，掌心紫光一涌，如一条光蛇般游了进去。那紫光在洞中盘绕了一圈，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又缓缓退了回来。她闭目感知了片刻，睁开眼道：“洞很深，里面有一条向下的石阶。没有活物，也没有魔气。但下面有风，水风。说明洞道与黑沙河或别的暗河相通。我们往里面走，记住别出声。”

三人鱼贯进了洞。洞中极暗，慕容雪的紫光只照亮脚前数尺。两侧的洞壁湿漉漉的，结着一层滑腻的苔。脚下是灰白色的石阶，阶面磨损得厉害，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每走十几级，便有一个拐弯。那石阶不断盘旋向下，越走越深，越深越冷。水风从下面吹上来，呜咽幽咽，如泣如诉。

约莫走了近两百级台阶，洞道忽然平展开来。前方出现一个半圆形的石室，四壁打磨得颇为平整。正前方的石壁上有一个丈许高的拱形门洞。门洞里黑得发稠，连慕容雪的紫光照进去，都像是被吸走了大半。

“这里有人待过。”刘小武忽然道。他指着石室角落里的几块黑布和一团被踩灭的炭灰，“不久之前。大概一两天内。”

柳清玄走到那堆炭灰旁，伸手在灰中探了探。灰是冷的，但里面埋着一小片没烧完的紫茎草。那草还带着半截新鲜的纹路。他的手指在灰中又翻了翻，碰到了一个极小的硬物。他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块，底面刻着一串极细的纹路。他将那纹路对着慕容雪的紫光细看，识得那是巫和环族的古文字。

“这是巫和环族的‘幽行石’。”陈玄风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柳清玄回头，发现陈玄风和王虎竟然也跟了下来。陈玄风走在前面，王虎跟在后面，两人的脸色在紫光中显得苍白而凝重。

“你们怎么下来了？”柳清玄皱眉道。

“你们走后，我们在上面发现了足迹。有人从谷中往这方向来过，而且不少。那堆草灰上面还有新的灰，是另一拨人留下的。我怕你们在里面出了变故。”陈玄风走上前，接过那枚黑色石块看了看，神情更加凝重，“这是巫和环族的禁物。听说用它可以在万魔谷的暗河中不迷路。因为‘幽行石’沾过黑沙河的水，河底的沉栈道会认它。”

王虎插嘴道：“我也看到了。外面新来了一队魔兵，就从你们进洞的那条路上来的。他们没下洞，在上面转了一圈又走了。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人。我们等他们走了才敢进来。”

柳清玄握紧那枚幽行石，沉声道：“看来，这万魔谷里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也想接近万魔殿。而且时间比我们早。紫阴一脉，巫和环族……他们会不会就是木柯那些人？或者是巫和环族里反叛族长的势力？”

慕容雪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道：“先祖曾在洞府中提过，紫阴一脉当年之所以隐世，是因为她的一位故人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个人后来入了魔。我在接受传承时，看到过一点碎片。那个人的后裔，似乎就在巫云山深处。也许这洞里的紫阴之气，就是他们留下的。”

“是友是敌？”刘小武问。

慕容雪摇头：“不清楚。但既然他们也在找路进万魔殿，说明至少现在，他们和魔族不是一路的。”

陈玄风将那幽行石还给柳清玄，道：“不管他们是谁，我们不能在这干等。这条洞道很可能是唯一能避开魔门獒的路。我建议继续往前走。既然有前人开路，地上的痕迹会更多。我们可以沿着痕迹走，但加倍小心。若遇活物，先别动手。”

众人点头。五人重新列队，柳清玄在前，慕容雪居中照明，陈玄风殿后。他们穿过那拱形门洞，踏上了一条更窄的洞道。这洞道里真的有一条极细的水流，从脚边缓缓淌过。水流清澈见底，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柳清玄蹲下用手一探，那水冷得不正常。慕容雪的紫光照上去，水里竟浮起几缕极细的黑丝，转瞬又消失。

“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慕容雪道，“这水里混了黑沙河的水脉。这条水道就是那条沉栈道下面的暗流。”

柳清玄恍然大悟。古人不只修了沉栈道，还修了栈道下的引水暗道。明走栈道，暗走这条水边小径。明暗两条路，殊途同归，都通向万魔殿的方向。

众人顺流而行。洞道逐渐变得宽敞，脚下出现了人工铺就的石板，上面还凿着细细的防滑纹。两侧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画，颜色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些模糊的线条。画中有人、有山、有龙，还有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祭台。其中一幅画中，无数人跪伏在地，朝着一座黑色的高塔叩拜。那塔的形状，竟与万魔殿一模一样。

“这些画至少有几百年了。”陈玄风低语，“画的是巫和环族还是山中百族？他们当年也拜过这塔？那这塔……”

“这塔一直都在。”柳清玄接过话头，“万魔殿不是魔族后建的。它原本就在这里。赤血天魔只是占了它。”

他抬头望向前方。洞道尽头，一道猩红的光透了进来，像一只充血的独眼，正对着他们缓缓睁开。

万魔殿的地基，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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