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二章：悠悠苍天

正月初八未时许......

汉中郡内子午谷......

枯草树皮皆不见......

冻尸身上肉无踪......

......

兀鹫嘴中叼血肠......

豺狼爪下婴儿头......

禽兽嘶鸣妇孺哭......

流民冷眼向前行......

......

那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黑色人流......

那乌央乌央向前缓缓涌动的窒息......

那无情的风雪残忍地驱赶着疲惫不堪的人群......

豺狼明目张胆地扑咬着奄奄一息的落单流民......

凄厉的惨叫迅速淹没在冰冷无情的脚步声中......

那只剩下半张脸还在不停滴血的孤儿，痛苦地张大了血肉残缺的嘴巴，绝望而又茫然地看着匆忙离去的人群，旋即就被从不同方向再次扑咬上来的狼群猛烈撕扯！

转瞬之间！

那最后剩下半张脸也被彻底撕碎！

豺狼们大快朵颐着支离破碎的残骸，不时地发出“嘎嘣嘎嘣”的骇人闷响......

兀鹫的利爪死死抠进尚未断气的婴儿脸上，尖锐的鸟喙猛地啄进婴儿柔嫩的眼窝，连筋带血地拽出一颗圆滚滚的眼珠直接仰头吞下！

婴儿剧烈地哭喊挣扎，四肢痛得痉挛抽搐，却偏偏还有一口气吊着不散......

兀鹫的利爪迫不及待地破开了婴儿薄薄的肚皮，旋即一颗满是鲜血的硕大鸟头就带着粗长的脖颈伸入了腹腔深处......

“扑通”一声！

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老人晕眩着摔倒在了满是泥泞的雪地上，瞬间无数大大小小的脚掌就“嘭嘭嘭”地踩碎了他全身的骨头！

寒风呼啸......

霜雪漫天......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甚至没有人去多看一眼......

唯有那堆“新鲜”的腌臜肉泥，开始不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与此同时......

那拥挤异常的人流之中......

“杜兄！”

郭义恭赶紧上前一把搀扶住了身形有些踉跄的杜跻！

杜跻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曾经撰写过《广志》而闻名天下的郭义恭，嘴唇颤抖着边走边扭头看向了身后步履蹒跚的一众杜氏部曲......

“莫要掉队......，守望相助，全都要跟上......，只要到了梁州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郭义恭无奈地看着有气无力，却还在强撑着安抚部曲的杜跻......

真是没想到......

堂堂的京兆杜氏......

他杜跻还是灭吴英雄杜预之子......

竟也沦落到了这般的田地......

“杜兄，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杜跻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尤其是看向四周的目光，更是带着难以形容的悲悯与惊惧......

那一双双贪婪又嗜血的兽瞳......

那一个个被扑倒撕咬的流民......

那一声声凄厉而绝望的惨叫......

那一片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杜跻不由得攥紧了郭义恭结实的手臂，就连原本酸软的腿脚也利索了些许，甚至扭过头就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赶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越来越远的惨叫哀嚎......

竟是越发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心口的深处......

郭义恭眉头紧锁地感受着杜跻身上的微微颤抖，不由得也跟着他一起加快了逃离此地的脚步......

“莫回头！快些走！”

杜跻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搀扶着自己的郭义恭，尤其是看着他那变得越发沉重吃力的步伐，内心更是涌出了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内疚与感动......

“苦了贤弟了，还要搀扶着我这病躯......”

“杜兄这是哪里的话？！要不是这逃难路上遇到了杜兄仗义出手，恐怕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交代在长安了......”

郭义恭竟是心有余悸地皱紧了眉头......

“哎，你是从汉中逃难到了长安，我是从弘农逃难到了长安，如今又是连夜从长安逃去汉中......”

杜跻一脸沉痛地叹着气......

“那个该死的贾彦度，竟然敢下令屠杀百姓，劫掠财货！要不是咱们早一步察觉到了不对，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死法啊！哎！这世道真是没救了！”

郭义恭满脸恨意地攥紧着左手，艰难前行在蜿蜒崎岖的泥道上，目光却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子午谷出口不断眺望......

“听说公主殿下已经在汉中打开了局面......，咳咳......，咳咳咳......”

杜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杜兄，你可要撑住啊，只要出了这子午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郭义恭眉头拧紧地说着毫无信心的话语......

杜跻也是勉强地挤出了一丝苦笑，甚至轻轻拍了拍郭义恭的手背......

“贾彦度是贾彦度，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贤弟不要太过担忧......，公主殿下当年独自带兵勤王，如今又自告奋勇去汉中平乱，如此深明大义之人，绝不会是贾彦度那种短视之辈......”

杜跻语重心长地宽慰着忧心忡忡的郭义恭......

郭义恭却是依旧一言不发地走着路，拧死的眉头也完全没有松开半分......

“杜兄......，你有没有想过......”

杜跻疑惑地偏头看向了郭义恭......

郭义恭不由得咬了咬牙......

“汉中也是连番战乱，如今又多了那么多的流民......”

杜跻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郭义恭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悠悠苍天......”

......

“悠悠苍天！”

......

“曷其有常啊？！”

......

许久之后......

并州，雁门郡，娄烦县（今隶属于山西省太原市，位于太原市西北部吕梁山腹地、汾河中上游，曾经是春秋时期的楼烦国。）

莜面鱼鱼折饼儿......

羊肉豆腐红焖粥......

溜米饭上麻油糕......

家家户户灯盏盏......

......

货郎翻出百宝箱......

姑娘媳妇挑花眼......

往来客商忙吆喝......

百姓脸上有油光......

鲜卑甲士有规律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之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的可疑身影......

百姓们却浑然不觉地在集市之中购买和出售着自家带出来的货物。

大姑娘和小媳妇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围在各个货郎的摊前讨价还价。

年轻的后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茶馆酒肆门前，或低声议论着南边惨烈至极的战事，或高声谈论着今年各家各户的各种收成，尤其是收起家里说下的媳妇更是一个个眉飞色舞......

牧民们甚至直接赶着羊群在集市边缘的空地上宰杀卖肉。

“父亲！我想要吃那个！”

拓跋比延眼睛发光地指着街边摊子上热气腾腾的羊肉焖粥......

拓跋猗卢满脸宠溺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的爱子，竟是毫不犹豫地掏出几枚铜钱就递给了摊主。

“两碗，多些肉！”

“好勒！两碗焖粥！肉要多！”

摊主麻利地舀起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焖粥，又各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进碗里，满脸堆笑地迅速递给了拓跋猗卢父子。

拓跋比延迫不及待地接过碗，还没好好吹上几口热气，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啊啊啊，好烫好烫！”

拓跋比延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一边哈着气一边又急急地往嘴里硬塞......

“哈哈，你他娘的就不能慢点呀！？”

拓跋猗卢笑骂着也端起了自己那碗，又把里面的羊肉也夹了一半给儿子，就连看着拓跋比延的眼神里都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疼爱......

“这位客，看打扮，也是从北方来的吧？！”

摊主开心地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父子俩，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随口搭起了话......

“对，才从塞外来，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

拓跋猗卢看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各种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竟是油然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这可真是多亏了代王，要不然咱们这里也得像晋阳那边一样！哎，这乱世，今早又来了一批南边来的难民，别提有多惨了......”

摊主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就麻利地给旁边的客人盛粥去了......

拓跋猗卢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也朝着南边望去......

拓跋六修那个逆子怎么什么消息都没有？！

怎么都不知道报个平安？！

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拓跋猗卢有些揪心地咬了咬牙......

“父亲！？我也想大哥了！”

拓跋比延突然放下碗，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脸上更是露出思念的神色......

拓跋猗卢有些诧异地错愕了一下，旋即心头就涌上了一股子暖意。

拓跋比延顺势就投进了拓跋猗卢的怀抱。

拓跋猗卢也是满脸宠溺地搂着拓跋比延，温柔地用着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好，等开春了，地上的雪化了，咱们就一起去接你大哥回家！”

可就在这时！

一个邋遢发臭的乞丐突然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一路狂奔地朝着拓跋猗卢父子的身前跑去！

拓跋猗卢立时拔出了腰间的锋利短刀，一把就将受惊的拓跋比延护在了身后！

四周的亲兵也瞬间警觉，一个个拔刀围拢了过来！

“咚”的一声！

那乞丐竟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地跪在了拓跋猗卢的面前！

“兄长！你不记得我了吗！？”

拓跋猗卢顿时睁大眼睛！

拓跋比延也是一脸的好奇！

刘琨赶紧撩了撩发臭的头发，抹了抹脸上黑漆漆的污垢！

“我是刘琨啊！我真的是刘琨啊！”

“刘琨？！你真的还活着？！”

拓跋猗卢再次定睛细看！

刘琨却是带着哭腔地大喊了起来！

“兄长！救救我的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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