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开门红

更衣室里气氛压抑，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林志超站在门口看着更衣室的众人，表情异常严峻。

黄耀东坐在最里面那条长凳上，低着头，手指抓着毛巾边缘，拧成一股麻花状，他呼吸急促，不敢看向林志超。

队医蹲在旁边给王阳的膝盖缠冰袋——王阳咬着牙，冰袋按上去的瞬间凉的他龇牙咧嘴。曹添脱了鞋揉脚趾，李晓明靠墙站着喝水，谁都没说话。

林志超走到白板前面，等最后一个人坐定才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第一节打的是什么东西？"他用手里的笔点了点白板，"南浦的包夹压迫练没练过？上来打成这样，是没想到他们那么凶？还是真的就只有这种水平？"

没人敢回答，黄耀东紧绷着肩膀，坐立难安。他在第一节那几分钟的画面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球砸在自己脚面上弹出去的那一下，这在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他刚学篮球的那一年。想到这里，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林志超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没有在黄耀东身上停留。"第二节调整过来了，主要进攻45度两翼位，不让他们在弧顶逼抢，这一节赢了他们四分。但上半场陈锐一个人拿了十九分。下半场就两个选择——要么派人盯死他，要么主攻他那点，防守消耗一大，他就没那么容易得分了。"

思索一会，他转头看柳冰凡。"你盯防他，全场跟。他体能撑不了四节，这场要发挥你的防守天赋。"

柳冰凡点点头，呼吸平稳。上半场他得了十一分，不算多。他主要任务是让大家都能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准，并没有到他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刻。既然如此，下半场那就好好防守。

林志超看黄耀东。"你第二节后半段，南浦的控卫喜欢提前预判你右侧方向突破，你走左侧他没那么容易跟上，要多改变进攻方式。前场落位不用急着攻，先把阵型拉开，不要轻易死球。"

黄耀东点了下头，手心全是汗。

柳冰凡站起来走过去，在黄耀东面前蹲下。黄耀东抬头看他。

"东子。"柳冰凡说。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其他人安静下来了。

"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市冠军。全国大赛。我们第一次踏上这个赛场，都会紧张。第一节那几个球不是什么大事，投不进也没关系，你要相信你的队友。"

黄耀东愣了一下看着柳冰凡。

柳冰凡蹲下来绑鞋带，黄耀东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这些话没什么特别的，和平时训练时说的差不多，但黄耀东感觉自己胸口那团闷了半场的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知道了。"黄耀东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点颤抖。

柳冰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在他身后拍了拍手，"行了，上半场的事过了，下半场我们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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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的更衣室在走廊另一头。陈锐靠着柜子坐下，护腕搭在膝盖上。上半场他得了十九分——三分球五投两中，罚球三罚三中。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节都是漂亮的，但他低头看技术统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二中的那个一号，上半场只出手了六次，却送出了四次助攻。不是说对方是二中的新王牌吗，怎么不显山不露水？

南浦的教练蹲在白板下面画战术。"下半场他们可能会改变防守策略。陈锐，你会在弧顶遇到更大的压力。他们应该会派人盯全防你。"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得保存体力，第四节才是最关键的。"

陈锐点头，把护腕重新戴好。场馆里的喧哗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开门红一定要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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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开始。柳冰凡从后场就开始跟着陈锐。

南浦中锋发球，陈锐在中圈附近想接，柳冰凡的身体贴上来，先卡住了身位——不给他面对篮筐接球的空间。陈锐绕了半圈才在弧顶拿到球，但柳冰凡已经摆好了防守姿势：重心压得很低，右手伸在他身前，左手虚张着防他的左手突破。

陈锐看了一眼对方的站位。这不是上半场那个防他的人——上半场他面对***，还能用节奏打。这个人的脚步比***快，而且那双眼睛从开场到现在一直盯在他身上，像一条毒蛇。

陈锐右手运球，瞬间启动往右侧突破，对方滑步跟上，半步不失。陈锐做了一个胯下运球想变向，但对方在他球落地的那一瞬间身体就已经横过来堵住了线路。两个人撞在一起，陈锐手里的球被干扰了一下，差点被抢断，他赶忙双手抱住篮球停住。

柳冰凡见状上前拼抢，陈锐找准机会极其勉强将球传了出去。南浦的进攻重新组织，眼见24秒进攻时间所剩不多，最后中锋在罚球线附近勉强出手，打铁。二中稳稳保护下篮板。

柳冰凡转身的时候轻吐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好戏才刚刚开场。

看台上一片骚动。南浦那边的球迷看出来了，他们的王牌被缠住了，对方这名球员的防守能力相当不俗，不知道陈锐会如何应付。

二中看台角落那块歪歪扭扭的"二中加油"纸板被重新举了起来。

"好球！"林志超在场边喊了一声，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上半场陈锐拿十九分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柳冰凡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进入那个状态。现在他看到了——柳冰凡的步子踩在陈锐每一步之前。这孩子每次观察对手的节奏都是一样的，先观察对手的进攻方式，再选择性针对。

二中抓住对方退防未果的机会，***快攻拿下两分。

南浦教练站在对面场边喊了一句暗语，陈锐听到后开始在弱侧无球跑动。他借了一个掩护从底线绕出来，在左侧45度接到球。

柳冰凡被掩护挡了一下，慢了半步，陈锐看到那个空档立刻起跳出手，篮球离开指尖，往篮筐飞去。——但柳冰凡在半步之外伸手，高高跃起，右手手掌在空中狠狠拍向空中的篮球“啪”。球被扇飞，砸在地上弹了出去。

“哇，好牛逼的盖帽！”

“二中这个家伙跳的这么高？”

“柳冰凡牛逼，柳冰凡加油！”

看台响起大片欢呼与惊叹，真是赏心悦目的一记盖帽。

陈锐落地的时候胸口一阵起伏，目光呆滞。他已经拉来不少距离了，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盖帽，这家伙果然是二中的王牌。

上半场陈锐打了十八分钟，但那些得分大多是跑位接球出手，体力消耗没这么大。如今面对强度如此大的防守，他不免气喘起来。

南浦发球，陈锐还沉浸在呆滞状态，被柳冰凡轻易断下来。

柳冰凡右手抓住篮球一甩，篮球飞向黄耀东。

黄耀东接球推进快攻，南浦控卫跟上压右手侧逼上来。眼见快攻打不成，黄耀东压下节奏，等其他队友到位。

黄耀东咬着牙左手运球往下压了一步，脚步一蹬——那一步比上半场任何一次都快。南浦控卫被晃开了一点空档，黄耀东从右边挤过去，突到罚球线附近时南浦中锋补上来，黄耀东跳起，在空中做了一个传球给王阳的动作——中锋被骗扑了过去。黄耀东把球收回来，低手传给从底线溜进来的曹添。曹添接球上篮，球进。

"漂亮！"替补席那边有人喊。

黄耀东往回跑。他的心跳很快，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经过柳冰凡身边的时候，他听见柳冰凡说了一句："传得好。"

柳冰凡死盯着陈锐。他现在的角色很简单——让陈锐拿球不舒服。队里其他人在得分，他不需要急着出手。这个感觉他熟悉，以前和黄耀东、林永元打三人篮球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让朋友先打顺了，自己再接管。

只是现在这是全市联赛，对面站的是去年四强的核心，看台上坐着许多观众。

但球场就是球场。大小没有变过。

南浦得分后卫持球突破，黄耀东跟防，没失位。球转到陈锐手上——这次陈锐在低位，背身。柳冰凡用胸膛顶住他的后背。陈锐往后扛了一步，刚想转身，对方就撤了半步。他又扛了一下，柳冰凡又靠回来，那个节奏掐得死死的——每次陈锐发力的时候重心都被卸掉。

要看进攻时间所剩不多，陈锐咬牙后仰投篮。他跳起来的时候腰是用的全力，因为他需要摆脱膝盖那个对抗点。但柳冰凡跳得比他更高，出手点被封住了。

勉强拉高弧度躲开封盖，球砸在板上下沿弹出去，篮板被王阳没收。

陈锐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他稳住身体，转身回防。护腕上沾了汗，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教练在场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陈锐读懂了——"你还能撑多久"。

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还能打。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下扛完之后他花了三秒钟才调整回呼吸的节奏。

看台上南浦的球迷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二中那边纸板举得更高了，有人喊了一声"防得好"，声音从看台上摔下来砸在球场地板上。

柳冰凡跑过半场的时候林志超在场边拍了两下手。教练什么都没喊，但柳冰凡知道那个意思是"继续"。他继续跑位，把陈锐从弱侧带出来，然后停在左侧底角——他不往篮下切，也不弧顶要球。那个位置让南浦的防守人必须跟着他，但同时他不占用球权。

黄耀东在弧顶打挡拆，王阳提上来做了一个掩护，南浦中锋被带出来了。黄耀**进去，面对补防把球往天上一抛。王阳跟进起跳，接球扣进。

观众兴奋起来，精彩的扣篮。二中那边的纸板从"加油"换成了"二中"，一群人举着晃。

陈锐看着柳冰凡慢慢跑回去的背影，刚才那个球他都没动——柳冰凡站在底角看他队友的配合，像是完全没打算参与这次进攻。但他站的底角牵制了南浦的防守人，让内线少了一个协防点。

陈锐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下半场开始就没有主动要过球。他在做别的事。

第四节还剩八分钟。68比61，二中领先七分。

陈锐站在罚球线附近喘气。他已经打了三十多分钟了，三节加上第四节的开头。下半场他只得了四分——两次罚球，一个快攻上篮。柳冰凡贴着他的那段时间里，他运动战出手七次，只进了一个。

他的小腿有点发软，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酸软，像跑了长跑最后两圈时的感觉。他试着做了一次无球跑动，绕掩护出来接球——他接住了，但看到柳冰凡已经封上来的脸时，他把球传出去了。那不是一个进攻选择，那是本能反应。他不想再面对那个人的防守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教练在场边喊了他的名字。陈锐抬头看过去，教练指了一下得分后卫，示意把球权交出去。陈锐点了点头。

二中这边，柳冰凡喘了几口气之后弯腰撑着膝盖。他的战意起来了——第三节到现在没停过，陈锐走到哪他跟到哪。

柳冰凡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正在控球的黄耀东。黄耀东的脚步已经很稳了，刚才那几次挡拆处理得干净利落，南浦的包夹压不住他了。

黄耀东在弧顶运球，南浦控卫退了一步防突破。黄耀东看了一眼篮筐，跳起出手，球进。74比64。

柳冰凡跑过去与他击了个掌。

陈锐被换下的时候还剩四分钟。南浦教练叫了他名字，他低着头走回替补席，护腕拽下来擦了把脸——全是汗，擦完了脸上还有一层湿的。他坐下来，没有看场上，把毛巾盖在脸上。

体育馆里的声浪还在翻滚。南浦的得分后卫投进了一个三分，接着二中这边曹添打成了一个二加一。比分在87比75停下来的时候，终场哨响了。

柳冰凡站在场上，弯腰扶着膝盖喘气。他全场的数据是13分10篮板3抢断2盖帽5助攻——但这些数字里没记录他跑了多少米，扛了多少次身体对抗。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黄耀东站在中圈附近，毛巾搭在脖子上，浑身汗透了。

"东子，十五分，干得漂亮。"柳冰凡走过去。

"都是阿凡你没怎么出手的原因。"黄耀东说。

柳冰凡笑了，抬头看向看台，李东希正举着水瓶欢呼，身姿曼妙，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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