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王道侠道（已修）

少羽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的戏谑，暗暗腹诽这般浅显的区别众人早已一眼看穿，唯独他此刻才后知后觉，还沾沾自喜。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出声打趣：“傻瓜，我们方才第一眼便瞧出来了，何须你来特意提醒？”

天明不服气地抿紧嘴唇，下巴微微一扬，轻哼出声：“你既然早就看见了，方才为何半句不提？分明是自己没看出来，拉不下面子，才这般嘴硬！”

少羽无奈地耸了耸肩头，故作一副万般意外、无从辩解的模样：“我只是万万没想到，有人观察力竟迟钝到这般地步。”

这番刻意拿捏的神态彻底惹恼了天明，他攥紧拳头，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想上前和少羽打闹一番的火气：“你这家伙，存心找茬是吧！”

一旁的轻舞与高月对视一眼，皆是默默无言，心底齐齐泛起一丝无奈。二人实在费解，为何这两个少年总能为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争执不休。

少羽不再理会闹脾气的天明，迈步向前，凝神细细端详两座石像周身雕琢的衣饰纹路，片刻后缓缓开口：“看装束便能分清，左侧石像衣袍宽博，纹样华贵，分明是王侯贵族模样；右侧石像一身劲装，腰佩长剑，是行走江湖的剑客。”

天明立刻抬声反驳：“这点小事谁都一眼能辨，还用得着你特意说？”

轻舞看着二人的举动，也不禁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就是这样永远都在吵吵嚷嚷，怕是永远都改不了了。

不过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打斗中，反倒在无形中增加了两人的友谊。

所以不得不说，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她垂眸将视线落向脚下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间镌刻着几行古朴篆字，字迹深埋石中，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她抬手轻唤二人：“你们先别争执，快看脚下石板，上面刻着字迹，想来与石像分出的两条前路息息相关。”

“地面上写了什么？”少羽闻言立刻收敛嬉闹，快步走到石板跟前，俯身辨认古朴文字，低声缓缓诵读出声：“侠道王道，墨问莫问。”

少羽低声重复这两个名词，心底瞬间勾起浓烈的好奇，就连方才还满心赌气的天明，也瞬间安静下来，凝神思索这两重道路的含义。

少羽垂首望着石板，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望向石像身后分岔的两条幽深小径，语气满是迟疑：“这般看来，两条岔路一条名为侠道，一条名为王道，我们该选择哪一条前行？”

王道与侠道，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此刻横亘在四人眼前，难分取舍。

天明这时忽然想起方才绕石像打量时发现的细节，扬声开口：“方才我绕石像查看，两座石像的基座底下，也刻有文字，你们都瞧见了吗？”

“石像脚下还有字迹？”少羽闻言微微一怔，方才他只顾着分辨石像衣饰，竟全然没有留意基座处的刻字。

天明见状，当即仰头哈哈大笑，将方才少羽调侃自己的话语原封不动回敬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呵，原来世上竟还有人观察力迟钝到这种地步！”

少羽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淡淡开口反击：“听你这话，是连轻舞姑娘与月儿一并嘲讽进去了？”

天明心中最在意的便是轻舞与高月，哪里敢有半分不敬，闻言慌忙摆着双手急声解释：“月儿、姐姐，我可绝不是说你们！”

高月望着两人你来我往互怼的模样，捂着唇浅浅轻笑，柔声劝解：“你们两个，无论何时都停不下拌嘴。”说罢她转头看向面露窘迫、抓着后脑勺的天明，轻声追问：“天明，石像基座上写的是什么文字？”

天明闻言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几分羞赧。方才他只顾着炫耀自己先发现字迹，可基座上皆是晦涩古篆，那些字认得他，他却不认识它们，只能含糊作答：“我只瞧见石板上刻了字，还有许多数字，什么一、百之类的，其余的全然看不懂。”

少羽强忍心底翻涌的笑意，故作一本正经地调侃：“想不到天明大侠一身盖世武功，偏偏大字不识几个。”

天明对此只是撇了撇嘴，毫不在意，他就是对这些歪歪扭扭的东西不感兴趣嘛！转头看向高月和轻舞道：“你们上前看看便知晓了。”

见天明不愿接话，少羽自觉打趣无趣，神色渐渐沉敛下来，认真询问：“两座石像的基座，全都刻有文字吗？”

天明依旧带着几分赌气的腔调轻哼一声：“你识字多，何不自己上前一观？”

“也好，月儿你去查看右侧剑客石像基座，我去左侧贵族石像那边。”少羽不再打趣，当即迈步走向左侧巨像。

高月颔首应下，移步至右侧石像脚下，二人分别俯身辨认基座上的刻字，先后轻声诵读。

“五步之内，百人不当。十年磨剑，一孤侠道。”

“千里挥戈，万众俯首。四海江湖，百世王道。”

话音落下，天明与少羽竟不约而同缓缓闭上双眼，静静伫立原地，此时此刻，他们脑海之中似有万千画面翻涌浮现，各自描摹着心中向往的前路。

高月静静立在一旁，不愿出声打断二人沉思。她虽无法全然读懂两句刻字藏下的深意，却能感知这两段文字带给天明与少羽的触动绝非坏事。她转头回望，只见轻舞独自静立原地，眉眼低垂，仿佛正深陷绵长的思索之中。

“侠道，王道……”

轻舞缓缓抬眼，一声悠长轻叹自唇边溢出。这两条道路从来不分善恶对错，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行路之人心中的抉择，以及终点全然相悖的人生归宿。

这从来不是两条简单的山间通路，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答卷。

为王，执掌万民，坐拥四海，受天下百姓俯首朝拜；为侠，孤身仗剑，独行山河，凭一己微薄之力庇护世间弱小。

她将二人的性子看得分明：天明赤诚热忱，心怀悲悯，天生适配孤身仗剑的侠道；少羽身负项氏一族血脉，胸怀鸿鹄宏图，注定走向俯瞰四海的王道。短短三十二字刻在石像基座，寥寥数语，竟已然勾勒出两人往后一生的轨迹。

心底莫名漫上一层恍惚错觉，仿佛自这座墨家禁地修筑落成那日起，此地所有布置，便是专门等候今日。冥冥之中似有无形丝线牵引众人步步深入，所有际遇、所有抉择，皆是早已写定的宿命。

轻舞望着仍沉浸沉思的天明与少羽，已然明晰二人心中各自的答案，可自身却骤然坠入无边迷茫。侠道也好，王道也罢，这两条大道，似乎没有一条真正属于自己。

轻舞伫立在刻字青石板前，内心却是思绪万千，前路漫漫，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属于她的归宿，又在何方？

自己究竟是谁？是那个阴阳家的云魅，还是那大秦皇宫中的公主？又或是剑圣之徒轻舞，又或许，是白凤口中的残月。

无数的身份交错在一起，这一刻所有的疑问如潮水边铺天盖地的向轻舞涌来。

自己到底都忘记了些什么？自己曾经又都做过什么？

那一声声的舞儿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澈儿为什么会离开秦皇宫？

月儿又和阴阳家有着怎样的牵扯？

流沙、阴阳家、墨家……各方势力如团团迷雾，缠绕在她周身，数不清的疑问盘旋心底，无从找寻答案。

就在万千思绪纷乱缠绕的刹那，整座地底大殿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两件异象同步轰然现世。

脚下大地剧烈震颤摇晃，头顶岩壁细碎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地面噼啪作响。一道刺目赤红光线自脚下石板纹路迸发而出，笔直射向两座巨型石像的中央缝隙；红光亮起的同一瞬，石像之间的地面轰然崩裂，一道两丈宽、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凭空成型，谷底云雾翻涌，一眼望不到尽头，硬生生将整片通路一分为二，天明与高月被困在侠道一侧，少羽孤身隔在王道对岸。

高月面露惊惧，慌忙向后退步躲闪，目光死死钉在石板中央。两道异象还未停歇，巨像正中的裂隙里，缓缓浮现一方一尺见方的方形地穴，层层阶梯向地底无限延伸，整片通道都被诡异的红雾包裹，透着阴森诡谲。

同一时刻，轻舞骤然睁开紧锁的眼眸。她只觉地底深处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召唤之力，拉扯着她的心神，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处红雾笼罩的地穴缓步走去。

刹时，周遭万物尽数褪去声响，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与那条通往地底的通路。她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前行，对身旁三人的惊呼、周遭晃动的岩壁恍若未觉。

天明、少羽与高月怔立在原地，心底却已然掀起滔天惊涛，下意识想要再次出声阻止轻舞，可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死死束缚住三人四肢，喉咙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分声响。

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望着轻舞独自走向地穴。

这一刻，他们的心底涌上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他们这才清晰的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三人意识无比清醒，瞠目结舌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前景象早已彻底打破他们过往对世间万物的全部认知。

更让三人惊骇万分的异象紧随其后缓缓浮现：轻舞踏向前方的每一步，脚下青石板便无声塌陷消散，可她本人分毫不受波及，步履平稳如常。她走过的路径表面看似完好无损，实则通路轨迹已然悄然改换，就算此刻三人立刻跟上去，也永远无法抵达轻舞前往的地底深处。

这般玄妙诡异的景象真实烙印在三人眼底，还未等三人消化这份震撼，轻舞周身气韵迎来翻天覆地的蜕变。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自发根至发尾缓缓覆上一层通透银紫色流光，发丝流转细碎莹光，绚烂得不似凡尘之物；一双纯粹漆黑的眼眸悄然蜕变，黑瞳之中缀满银紫交错的碎星，往日灵动柔和的灵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冽与疏离淡漠。

她的容貌身形未曾有半分更改，可周身气场陌生得让天明、少羽、高月心底生出一层厚重隔阂，仿佛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们熟识之人。

与此同时，轻舞光洁的额头之上，缓缓浮现一枚诡异的四叶花形纹路，艳烈刺目的赤红纹路自眉心一路延展至右眼眼尾。花色鲜艳欲滴，诡谲又妖冶，仅仅只是抬眼一瞥，便好似要将观者心神尽数吞噬，沉沦进无边幻境。

三人怔立原地，望着眼前气韵全然大变、熟悉又陌生的轻舞，一时尽数失了神。几乎在同一瞬，同一个名号不约而同浮现在三人心头：

阴阳家，云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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