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发现宋国密约

屋里头灯芯剪得很短，昏昏的光亮只铺得到半张桌案。苏雯坐在矮凳上，半边短袄褪了下来，左肩整个露在外头，箭已经拔出去了，伤口周边皮肉翻卷着，血算是止住了，创口边缘泛着一层煞白。

唐峰手里捏着一块干净布，布角浸过温热水，水汽淡淡往上飘。

“忍着点。”

苏雯轻轻点了下头。

湿布一贴上伤口，她整个肩背猛地绷紧，搁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住裙角，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唐峰把布挪开，伤口缝隙还卡着些碎布渣，是箭杆上面扯落下来的，他捏着小镊子，一点一点往外挑，每夹出来一小片，苏雯的呼吸就跟着粗重一分。

“疼就抓点什么。”唐峰低声说。

苏雯没伸手去抓他，依旧死攥着自己的裤膝。

“苏雯。”唐峰顿了顿，“抓我。”

苏雯抬眼望了他片刻，才伸过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四道月牙似的印子，立时就陷了进去。

唐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她掐着，手里继续把最后一点碎屑夹干净，拿药粉细细撒在创口，再拿布条一圈圈缠上去。布条绕到后背的时候，他胳膊要从她腋下穿过去，两个人离得极近，连彼此的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雯的耳根，慢慢烧起来。

“好了。”唐峰伸手把布条的结打紧。

苏雯松开他的手腕，他手背上那四道月牙掐痕，已经浮起红红的印子。

“掐得倒是够狠。”唐峰低头瞥了一眼手背。

“是你叫我抓的。”苏雯声音还有点虚。

唐峰从自己袖袋摸出来那片撕来的纸角，摊摊平平铺在桌面上。

纸片不大，就只有残缺的半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墨迹还新。唐峰身子往灯跟前凑，一字一句慢慢读出来。

“宋国西路行营，与忍月教约。三月为期。关内粮道，由教中人接引，粮仓移西城。西城夜开一面，三千人入。事成，关内忍月堂开三座，永为道场。宋国供粮三千石，盐一千引。”

纸底盖着两方印，一方朱红，一方墨黑。

唐峰指尖点了点纸面。

“三个月。”他低声念，“他们要三个月之内，破开雁门关。”

“唐峰。”苏雯的声音响起来，“纸上写的那个管粮道的人，就是咱们关里的粮草官。”

“崔粮官。”唐峰眉头沉下来，“周监军手底下管粮仓的那个人。”

“怎么会，他居然是忍月教的人？”苏雯眼里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现在还说不准。”唐峰摇了摇头，“可照纸上写的，他要把粮仓挪去西城，真要是挪过去了，西城防务本就薄弱，那就等于给人家腾出空子。”

苏雯抬手把滑落的短袄往肩上拢了拢。

“这事，得赶紧禀报周监军。”

“是要报。”唐峰应着，却又顿住，“只是就这么直愣愣递上去，他未必肯信。”

“为什么会疑？”

“疑我。”唐峰抬眼，“我来雁门统共才一个月，说到底在外人眼里，我不过一个做买卖的盐商。凭空摸出来半页密约，指认军中粮草官通敌。换作是你，你会轻易信吗。”

苏雯沉默了一小会儿，灯花轻轻噼啪跳了一声。

“那该怎么办。”

“得拿到实打实的凭据。”唐峰道，“崔粮官什么时候动粮仓，往什么地方挪，得有人亲眼盯到这些动静，有了实据再去回话。”

“那谁去盯着？”

“我去。”

苏雯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你去？你是个盐商，平白无故跑去粮仓，能看什么？”

“我现在有商队押运使的名分。”唐峰说道，“按权责，粮仓的账簿，我有权过来盘查核对。”

苏雯把衣襟又拢紧几分，没再接话，屋子里就只剩油灯幽幽的燃响。

“苏雯。”唐峰的声音放轻，“今夜这趟差事，本不该叫你闯进去。”

“可你终究还是叫我去了。”苏雯淡淡回。

“我派你去，是我心里赌你能够全身退出来。”唐峰嗓音压得更低。

“我是出来了。”

“可你是带着一支箭出来的。”唐峰的语气里头裹着一点悔意，“倘若你没能冲出来，我回去该怎么向你父亲交代，怎么向静怡交代，又怎么去面对你姐姐。”

苏雯搁在裙角的手，忽然僵住。

“我姐姐。”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嗯。”

“当初她坠下悬崖那刻，你是在崖上的，对吧。”

“我在。”

“她往下掉的时候，你伸手了没有。”

唐峰没有立刻应声，屋内灯影在两个人脸上晃来晃去。

“伸了。”隔了片刻，他才开口，“差了一截，没够到。”

四下一下子静透了。

苏雯垂着眼，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当年她从扬州动身的时候，跟我说，出去挣一笔大钱，挣够了就回转家乡，把苏记的招牌重新堂堂正正立起来。”她慢慢开口，“走的时候做了一件新青布衫，袖口还裁得略宽半寸，我跟她说等她回来改，她还笑，说不用改，回来直接穿新衣裳。”

唐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

“到头来，人没有回来。送回来的，就只有这一把剑。”

苏雯伸手，把那柄短剑拿到膝头，放到桌面上，剑鞘上头那圈红绳，已经褪成淡淡的粉。

“唐峰。”

“嗯。”

“这把剑，我收在身边整整三年，从来不敢拔开鞘。今夜被逼得亮出来，我才算真切体会到，我姐姐当年走的，是何等凶险的一条路。”

“那是她的路，不该轮到你来接着走。”

“道理我懂。”苏雯抬了抬眼皮，“可我还是要趟这趟浑水。”

“图什么。”

苏雯抬起脑袋，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就因为她是我姐姐。”苏雯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死在悬崖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人死三年，朝堂还依旧把她按在贼人的名册上。”

“苏雯……”

“唐峰。”她打断他，“别人信不信我无所谓，这半页密约，我要拿它挡住关外的宋军。我更要叫关内所有人都知道，苏秦不是贼人，她是为了守护这道关隘死的。”

唐峰定定看着她，许久没有言语。

“原来这些，你这么放在心上。”

“旁人怎么议论，我未必理会。”苏雯目光直直望过来，半点没有躲闪，“可唯独，我很在意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灯芯再一次爆出一点细小火星。

唐峰伸出手，替她把滑落的短袄向上提一提，指背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肌肤。

苏雯脖颈微微绷紧，身子却没有往后避让。

“苏雯，你听我说。”

“你讲。”

“你姐姐的公道，我陪你一道争。”唐峰的语速沉缓，“但是你的性命，得你自己攥牢。下回若是还敢孤身往敌营里面硬闯，我就直接把你锁在营舍里头。”

苏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笑意却没有完全铺开来。

“你以为，你真锁得住我？”

“锁得住。”唐峰淡淡回了一句，“我做了这么久的买卖，锁门捆箱的手段，不见得比铁匠手艺差。”

苏雯低下头，把短剑收回鞘，将那圈褪色红绳绕了两圈束好。

“唐峰。”

“嗯。”

“明天去粮仓盘账，我跟你一块儿。”

“你左肩还带着伤。”

“伤在左肩罢了。”苏雯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拨算盘，记账，我右手使得上力气。”

唐峰凝视她片刻，手掌重重按在桌板上。

“明日卯时。”他说道，“粮仓门口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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