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探敌营

宋军前营安扎在榷场以北十五里的土坡之下。坡上不见半棵树木，积雪被往来人马踩踏得稀烂，一顶顶营帐连绵铺开，帐角拿石块死死压住。战马拴在帐外木桩上，一匹挨着一匹，埋头咀嚼草料。

唐峰伏在土坡西侧的沟壑之中，身上盖着白布伪装。老陈蹲在他身侧，手里紧攥一把短刀。

“公子。”老陈低声开口，“苏夫人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嗯。”唐峰应了一声，目光死死盯住宋营方向。

“倘若出事该怎么办？”

“出事，就放火。”唐峰语气沉冷。

“烧哪里？”

“先烧马棚。”唐峰道，“三万大军的战马一旦受惊大乱，整个营盘都会乱作一团。”

沟壑之内归于寂静。山风扫过坡地，把白布一角掀得翻飞，唐峰伸手伸手按住。

宋营当中，苏雯垂着头，跟在一队运盐骡车后面。一身榷场盐商常穿的灰布短袄，头上裹布巾，手里拎一杆木秤。骡车上的盐包货真价实，盖着苏记的印记，押送货物的宋国伙计认得她，一路不曾多加盘问。

车队驶入营盘，盐包卸在营后盐仓门外。苏雯蹲下身清点包数，眼角余光悄悄扫视四周动静。

盐仓后方立着一顶营帐，和别处截然不同。其余皆是牛皮大帐，唯独这一顶是白布料缝制，帐顶悬挂一串月牙铜片，风一吹，铜片相互磕碰，贴着帐布来回打转。

苏雯把秤杆搁在骡车鞍架上。

“我去方便一下。”

押车的伙计随意摆了摆手，没有理会。

她绕到盐仓后方的草垛旁，短暂蹲伏片刻，借着夜色掩护，贴着帐脚，一点点向着那顶白帐挪过去。

白帐里面燃着火把，火光把几道人影投射在帐布上。苏雯趴在外面的雪窝，抬手将帐帘底边掀开一道细缝。

帐内坐了三个人。一名宋国将领，身披铁甲，膝盖上搁着头盔；中间是位中年女子，一身白袍，发髻高高挽起，手腕赫然印着月牙形刺青；余下一人是个清瘦文士，穿着关内常见的青布袍子，垂首捏着一卷文书。

“三个月。”宋将开口，“种将军要的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内，雁门关必须拿下。”

“三个月太急迫。”白袍女子摇了摇头，“我们安插在关内的内应，还没有坐到要害位置。”

“要坐到什么位置。”

“掌管粮道的职位。”白袍女子说道，“雁门关负责粮草的官员，已是我们的人。三个月之内，他会把关内存粮数目尽数递出来，再设法把粮仓迁到西城。”

“为何要把粮仓挪去西城？”

“西城的城墙最为单薄。”白袍女子道，“夜里打开一段城墙，三千兵马便可长驱直入。”

帐内短暂安静。

苏雯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积雪。

“那周监军要如何处置？”宋将又问，“此人不好对付。”

“不必对付周监军。”白袍女子淡淡说道，“他只会察觉粮草日渐短缺，却查不出粮食流失的根由。等他反应过来，城关已经破了。”

那名清瘦文士抬起头。

“夫人。事成之后，忍月堂要在关内开设三座堂口。”

“莫说三座，十座都可以。”白袍女子道，“教中求的是关内道场，并非金银财物。”

文士将手中那卷约书递上前。

“这是订立的约书。三月期限、粮道内应、开城之约，全部写在上面，请夫人按印。”

白袍女子接过卷轴，自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重重盖在纸上。

苏雯手臂悄悄伸过帐缝，指尖触到卷轴边缘。不敢把整卷文书抽走，只用力撕下最外面一页的边角，迅速塞进自己衣袖。

帐中忽然有人一动。

“外面有人。”白袍女子骤然出声。

苏雯飞快把帐帘底边按回原处，身子贴着雪地，滚向草垛后方。

帐帘掀开，白袍女子跨步走出大帐，立在雪地，四下扫视。

“怎么回事？”宋将紧跟着走出来。

“只是风声？”白袍女子鼻翼翕动，“不对，方才有人来过。”

营内暗哨立刻行动，三支火把绕到帐后，火光直往草垛这边照过来。

苏雯已经退回到盐仓边上。她低下头，重新拎起那杆秤，朝着骡车队伍走去。

“站住！”一名暗哨厉声喝止。

苏雯脚步未停。

“站住！”暗哨快步冲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苏雯旋身，秤杆横挥出去，重重打在对方手腕。暗哨吃痛向后退，顺势抽出腰间佩刀。

“是个女子。”另一名暗哨开口，“像是榷场做盐买卖的。”

“盐商，半夜跑到帐后干什么？搜她！”暗哨厉声喝道，往前踏出一步。

苏雯后背抵住堆叠的盐包，手探进短袄，握住短剑剑鞘。

“搜！”

暗哨再进一步。

苏雯拔剑出鞘。剑身窄薄，刃口留着一道细小缺口，火把光芒落上去，缺口映出一道细白寒光。

冲上来的暗哨脚步猛地顿住。

“这把剑……”

旁边另一名暗哨脸色瞬间大变：“是苏秦！影门苏秦的佩剑！”

营地里刹那一片死寂。三名暗哨彼此对视，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苏秦不是早就死了？”

“人是死了，可剑还在。”

苏雯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那道陈年旧疤在火光下分外清晰。

“让开。”苏雯沉声说道。

三人既不肯退让，也不敢贸然扑杀。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袍女子正朝着这边赶来。

苏雯身子向侧面一闪，贴着盐仓墙角全力狂奔。跑出十几步，弓弦嗡地一声绷紧。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狠狠钉进她左肩。

她脚步踉跄半拍，手中短剑险些脱手。死死咬紧牙关，把剑换到左手，继续向前冲。

营墙是土坯垒成的矮墙。翻越墙头的时候，肩头的箭矢狠狠磕撞土坯，箭头又往肉里钻进去半寸。

她翻过围墙，重重摔落在墙外雪地。

西边沟壑之中，唐峰已经猛地站起身。

“老陈，点火！”

老陈把火折子引燃油布，奋力抡臂，将熊熊燃烧的油布团朝着马棚扔过去。

草料瞬间被引燃，大火腾地窜起。马匹受惊，疯狂挣扯缰绳，绳索一根根崩断，数十匹战马疯了一般在营盘内四处冲撞。宋营顿时乱作一团，士兵叫喊着追马，拿积雪扑打火焰。

唐峰顺着土坡底部疾奔，冲到营墙外面，一把将摔在雪地里的苏雯抱起来。

箭矢深深插在她左肩，鲜血浸透大片灰布短袄。

“唐峰。”苏雯牙关死死咬着，气息不稳，“约书……在袖子里。”

唐峰伸手探进她衣袖，摸到那一小片撕下来的纸角。

他紧紧攥住纸片，横抱起苏雯，向着沟壑方向撤退。

身后火势已经蔓延到第二座马棚。北风向北吹来，火焰反倒向南席卷，整片宋营，被火光映照得通红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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