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随军边关

雁门关军营的灶房，是石块一块块垒出来的，屋顶压着厚厚一层积雪，烟囱冒出来的烟，被寒风狠狠往下一压，贴着屋面，慢悠悠往南边飘。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锅里滚着粟米粥，粥面浮起一层灰蒙蒙的浮沫。伙夫攥着长木勺，在锅里面搅上两下，就撇一回浮沫，可就算撇得再勤，锅里的粥，依旧稀得厉害。

唐峰就蹲在灶台边上，手心捏着一小把盐。

“这锅粥，米下锅之前淘过没有。”

“淘过的，淘了两遍。”伙夫答道。

“淘完的淘米水呢。”

“直接倒掉了。”

唐峰手腕打着圈，把手里的盐细细撒进沸腾的锅里。

“往后淘米水别倒，”他开口，“头一遍淘米水放着澄干净，沉底那层米糠，还能拿去喂战马。第二遍的水留好，熬粥的时候兑进锅，粥自然就能熬稠。盐也别等到出锅才撒，米刚下锅里就放，咸味才能浸到米粒里头去。”

伙夫张着嘴愣在原地，愣愣瞧着他。

“唐掌柜，”伙夫憋出一句，“您这套法子，到底是做生意学来的，还是做饭学来的。”

“其实都差不多，”唐峰说道，“说到底，无非就是把手里的料子，一桩桩算计明白。”

三天过后，军营里的兵士，便排起长队来打饭。粥熬得稠实，咸淡也刚刚好，运气好的时候，碗底还能捞到一小块腌萝卜。有个兵蹲在灶墙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抬着头叹，“这粥，吃得比在家里还舒坦。”

唐峰听见这话，也没搭腔，默默把手里那把盐勺，挂回灶房的土墙上。

苏雯是第五天才赶过来的。她从扬州动身，路上颠颠簸簸走了二十多天，带过来六车货，三车盐，两车药材，还有一车过冬棉衣。车队开进军营的时候，车轮糊满半干的泥雪，苏雯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脸蛋冻得通红，鼻尖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灰。

“唐峰。”她开口唤他。

唐峰刚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捏着那把盐勺。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家里一直收不到你的书信，”苏雯呼出一团白气，“静怡姐整夜整夜睡不着，非要我过来瞧一眼，顺带把这批物资一并送过来。”

“路上耗了多少日子。”

“二十三天。”苏雯说道，“前后碰见过三道关卡，盐引还被扣押过两回，我只能翻出苏记旧账本跟他们对凭据，才勉强放行。”

唐峰盯着她看了片刻，把盐勺往腰侧一别。

“人瘦了不少。”

苏雯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一道灰痕直接蹭在脸颊上。

“一路上吃不上一口热饭。”她打量着唐峰，“倒是你，晒黑了，人反倒壮实些。”

伤兵房安在军营西南角，三间低矮土屋，里头躺了二十多个带伤的兵士。金疮药早就耗光，士兵用来裹伤口的布条，反复洗了好多回，布都洗得发灰泛白。军医姓冯，五十多岁，一只眼睛视物昏花，配药的时候，脑袋都要凑得离药罐很近。

“唐掌柜，”冯军医叹了口气，“你送来这一车药，勉强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一过，就得另想门路。”

“雁门关本地，买不到药材？”唐峰问。

“上哪儿买去。”冯军医摇头，“关内药材全靠从大同调拨，这大半年，大同那边药价翻了三倍，兵部拨下来的银两根本不够开销。”

“宋国那边呢。”

冯军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宋国的药，价钱确实便宜，”他声音压下来，“可谁敢碰。”

唐峰没再接话，心里搁下一桩心事。

这天夜里，军营外头，出了一桩怪事。

巡夜的兵士，在营墙外面的积雪地里，捡到一只没有上锁的木箱。箱子里面，用油纸包着二十几包药材，金疮药、止血散，还有紫草这类治外伤的草药。药包上头没有半个字，只在箱底压着一小块木炭，炭面上，浅浅画了半个圆圈。

冯军医拆开药包，凑到灯火底下反复嗅闻，半晌，才抬起头。

“是上好的药材，品质比大同调运过来的还要好。”

“会是什么人送过来的。”唐峰皱起眉头。

“说不好，”冯军医说道，“前几天伤兵房门口，也悄悄放过一回，我原先还以为是营里哪个兵士私下拿出来的。”

唐峰拿起箱底那块木炭，翻来覆去打量上面那半个圈痕。

第二晚，唐峰就守在了营墙外的雪窝里面。身上盖一大块白布，落下来的积雪堆在布面上，远远看去，几乎跟雪地融成一团。三更过后，营墙东边那片枯树后面，一道人影贴着地面摸过来。

这人脚步极轻，踩在厚雪上，几乎留不下多少脚印。一身灰扑扑短打，脸拿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营墙根，把背上的包袱轻轻搁在地上，转身就要抽身退走。

唐峰猛地从雪窝蹿起来，两步冲上前，伸手去扣她的手腕。

女子反应极快，手腕顺势一翻，反过来扣住唐峰的胳膊，使劲往下带。唐峰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卸劲，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扯掉她脸上蒙面的布。

她偏头躲闪，布角被掀开一小截，露出来半张下颌，下巴尖尖的，嘴唇紧紧抿着，唇角还留着一道浅浅旧伤疤。

“你是谁。”唐峰出声喝问。

对方不说话，膝盖直直向上顶过来。唐峰侧过身子避开，手上攥住她的腕子。她手腕看着纤细，骨头却硬实，被牢牢扣住，还在不停挣扎。

几番扭动之间，袖口顺着胳膊滑上去一截。

她手腕内侧，露出一枚青黑色月牙刺青，刺青边上，横着一道斜长的旧刀疤。

唐峰的手，一下子僵住。

“香香。”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猛地一怔。

身披灰衣的女子，整个身子瞬间定在原地。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蒙面的布巾上，她既没有转头，也没有继续用力挣脱。

营墙上的火把被夜风一吹，火光偏移出去半尺。

“你……”唐峰的喉咙，干得像是塞满冰雪。

女子不声不响，一寸一寸，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回去。往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药，是给伤兵的。”她的嗓音压得极低，分辨不出年岁，“别追查。”

话音落，她转身，朝着雪地深处走。

“你站住。”唐峰出声喊她。

她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唐峰抬脚追出去两步，一脚踩进隐蔽的雪坑，膝盖猛地往下一沉，身子往前踉跄半尺。等他撑着积雪重新站稳，那道灰白身影，已经快钻进枯树林。

“香香。”唐峰把声音抬高几分。

她的脚步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就只是那么一瞬。

接着，便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唐峰站在漫天风雪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融在树林阴影之中。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包袱。包袱里头除了草药，还裹着一包用油纸封好的东西，拆开，是麦芽糖，切成小小的方块，糖块表面，还沾着一点点细碎草药粉末。

军营的火把依旧在远处明明灭灭。唐峰指尖捏着一块糖，就这么攥了许久。

隔天，周监军过来伤兵房查验这批送来的药材。他拆开一包止血散，放到鼻尖闻过，又重新包好。

“这批药，不是大同来的货。”

“确实不是。”唐峰回话，“昨夜送药的人，我撞见了。”

“是什么来头。”周监军看向他。

“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貌，”唐峰说道，“手腕有忍月教的月牙刺青。”

周监军拿药包的手骤然一顿。

“忍月教。”他低声重复，“这教派在宋国北边流传三十年，近两年才慢慢渗透到大宋关内。昨夜你怎么没有把人扣下来。”

“留不住，”唐峰说道，“那人身法太快。”

周监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唐峰，”他缓缓开口，“昨夜你喊了一声‘香香’，我手下亲兵，听见了。”

唐峰把那包麦芽糖，悄悄揣进自己衣襟内侧。

“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周监军目光沉沉，“那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唐峰没有接他的问话，掀开帘子走进伤兵房。屋里躺着的兵士，有一条腿伤口已经化脓，冯军医正拿盐水给他清洗创口。

“冯大夫，”唐峰开口，“这批药尽管先用，若是用完，我再想别的法子。”

“唐掌柜，”冯军医抬眼看他，“这药，代价很贵吧。”

“价钱是不低，”唐峰顿了顿，“只不过，有人愿意白白送过来。”

这天夜里，唐峰把那块画着月牙印记的木炭，搁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木炭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划痕，刻了三个字，只勉强辨认出头一个字：忍。

就在这时，军营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门外亲兵高声通报：“将军！探马回来了！”

唐峰掀开布帘走出去。周监军已经立在校场之上，探马跪倒在雪地，肩头落满积雪，大口大口喘粗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将军，宋国……宋国三万大军，已经出了代州，朝着雁门关压过来。前锋距离关隘，只剩一百二十里。”

校场上的火把，被呼啸长风扯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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