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唐峰跪雪

雁门关的关墙是沉沉黑色。夯土混着石块，一层一层垒叠而起，城头插着的军旗冻得硬邦邦，寒风扫过，旗面并不舒展飘荡，只一阵阵发颤。关门外是一道缓坡，坡上积的厚雪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关门两侧站着两排守兵，长枪枪尖朝外，赤红的枪缨上面挂着点点残雪。

灵柩暂且安置在关外三里的驿亭。唐峰独自立在关门底下，仰头望着城楼那块写着“雁门”的匾额。

“唐掌柜。”城关上的副将探出半截身子，“上边传下话，唐阳尚挂待罪旧名目，灵柩不准入关。还请你原路回去。”

“我舅公的谥号已经恢复。”唐峰抬声回道，“吏部的文书，三天前就应当送到此处。”

“文书确已递到。”副将声音从城头落下来，“可是准许灵柩入城的札子并未随同下发。唐掌柜，末将不过是奉命当差。”

“那我要见周监军。”

“周将军出外巡边，眼下不在关内。”

唐峰立在漫天风雪之中，不再多言。

他往后退三步，恰好站在关门正中，抬手撩起袍角，直直跪倒在积雪里。冻土坚硬，就算隔着厚厚的棉裤，膝盖磕上去依旧钻心的疼。

“唐掌柜！”城楼上的副将高声呼喊，“你这是何苦。”

“我要等舅公的灵柩进雁门关。”唐峰声音平稳。

天色一点点由灰白转为铅灰，夕阳沉沉坠向远山，城头原先还看得清的旌旗渐渐隐没在暮色，唯有城楼之上，一盏盏火把相继点起。雪又落下来，起先只是细碎雪沫，转瞬便成片纷飞，落在唐峰肩头、发梢、睫毛之上，积起薄薄一层。

老陈踩着深雪，蹲到他身旁。

“公子。”老陈劝道，“跪上一阵子便可，万万不能真在这里熬上一整夜。”

“你回去。”唐峰头也没有转，“守好灵柩。”

“公子……”

“回去。”

老陈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袍脱下来，搭在唐峰后背，才转身踏着积雪往驿亭方向赶。

入夜，旷野的寒风从关外呼啸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细沙割人。唐峰的膝盖起初是尖锐的疼，到后来渐渐发麻，直至失去知觉。双手拢进袖筒，手指冻得僵硬，屈伸都变得困难。

周长史提着一盏纸灯笼缓步走来，在他身侧站定。

“小公子。”周长史叹息一声，“唐老爷子倘若看见你这般模样，是要骂你的。”

“骂便由他骂。”唐峰道，“就算骂完，他也会叫我接着跪。”

周长史把灯笼搁在雪地上，灯罩外头很快落满积雪。

“那我陪你一道跪。”说着便要屈膝。

“周伯伯。”唐峰抬手拦住他，“您已是六十多岁的人，膝盖若是跪坏，我没脸向舅公交代。”

周长史的手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了回去。

后半夜，落雪稍稍小了些。关上换过一轮岗哨，火把的火光投在雪地，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唐峰腰身已经撑不直，额头抵在膝盖，肩头堆起一层积雪。

远处传来马蹄践踏积雪的声响。

唐峰勉强抬起头。

一队人马从关内绕行而出，绕过高大关墙，停在驿亭那一头。为首之人翻身下马，身披一件旧貂裘，脸颊冻得通红，胡须上挂满细碎冰碴。

“唐峰。”那人开口。

唐峰撑着雪地想要起身，膝盖麻木发软，身子一晃，伸手扶住一旁拴马桩才站稳。

“周将军。”

周监军大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在四十里外巡边，”周监军说道，“关上信使连夜追上来寻我。”

“将军。”唐峰看向驿亭方向，“舅公的灵柩，就在亭中。”

周监军朝驿亭望了一眼，风雪里那支高挑的白幡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知道。”周监军回过头，朝着城头高声大吼，“开——关！”

城楼上的副将探出头：“将军，上边的命令……”

“上边是谁？”周监军声音沉沉，“唐老将军守雁门整整八年，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如今还有三个营驻扎在这关内。你要拦他的灵柩，先问问这三个营的将士答不答应！”

城头沉默片刻。

厚重城门顺着铁轴缓缓开启，转轴发出沉闷悠长的轧轧声响。城门洞开，关内成片火把的光亮涌出来，把雪地映成一片橘红。

周监军转头看向浑身落雪的唐峰。

“你这般长跪，是跪给谁看。”

“跪给关上的人看。”唐峰道，“也跪给我舅公看。”

周监军目光落在他脖颈悬挂的那枚木牌上，顿了顿。

“进来吧。”

灵柩入关之时，天才蒙蒙泛亮。关内守军分列两排，从关门一直排到校场。兵士手中高擎火把，雪花落进火苗，发出嗤嗤轻响，转瞬消融。灵柩大车从两列队伍中间缓缓驶过，车轮碾过厚雪，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一名老兵从队列当中跨步走出，走到灵车旁，摘下头盔，双膝跪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沿路不少士兵，一个接一个，纷纷跪伏雪地。

唐峰紧跟灵车一旁前行，胸口贴着那枚冰凉木牌，他没有回头张望。

校场侧边的暖房内，周监军让人端来滚烫的姜汤。唐峰坐在火盆边，双手伸到火焰上方取暖，手指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唐峰。”周监军开口，“你舅公那份遗折，我曾经见过。请求归葬雁门，是他自己求来的。”

“臣心里清楚。”

“但是你们这一路，出事了。”周监军道，“关外驿丞一早派人来报，你们在废弃破庙遭遇刺客纵火。”

“三名蒙面刺客，意图焚烧灵柩。”唐峰道，“生擒一人，刺客口中只说是奉上头的命令行事。”

周监军手掌重重按在自己膝盖上。

“棺内，藏着什么东西。”

唐峰没有立刻回话，把手从火盆上方收回，拢回袖中。

“将军。”唐峰缓缓说道，“舅公留下半张残纸，上面写着雁门粮道，三月，宋商十二车，出关不验。”

暖房里顿时安静，火盆之中炭块塌落一块，火星向上蹦起。

周监军坐在椅子上，面上神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那半张纸，你信。”

“臣信舅公亲笔写下的字迹。”

“那你也该信我。”周监军抬眼，“那十二车粮食，出关的关防，是我亲手签发。”

唐峰抬眸望向他。

“是将军签的？”

“是我。”周监军道，“十二车粮食，名义上报的是拿粮食去宋国交换战马。宋国境内正闹马瘟，我雁门军中战马紧缺，以粮易马，本就是兵部定下的旧例。”

“那最后换回来几匹战马。”

周监军沉默许久。

“三匹。”

火盆的火光来回晃动，映照在二人脸上。

“将军。”唐峰道，“十二整车粮草，只换回三匹瘦马。我做了十年生意，算不出这样一笔买卖。”

周监军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唐峰。”他声音低沉，“你舅公查到这里，人就没了。如今，你也查到这一步。”

“臣明白。”

“那你还敢留在雁门？”

唐峰从火盆边站起身，迈步走到窗边。窗外风雪还未停歇，校场正中静静停放着那口灵柩，白幡被积雪压得垂落下来。

“将军。”唐峰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账目算不平。这十二车粮草留下的糊涂账，我要替舅公把它算清楚。”

周监军静静打量他半晌，缓缓点头。

“如今军中既缺粮草，也缺医药。”周监军说道，“你要留下来，就以商队的身份落脚雁门。粮草、食盐、药材，由你替军中采办。事情办得妥当，你在雁门便能站稳脚跟。若是办砸，我也护不住你的性命。”

“臣，领命。”唐峰沉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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