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唐风怒闯太子府

辰时才刚过，旧太子府所在的这条巷子，日头还没翻爬过两边高高的墙头。道旁梧桐半黄的叶子挂在枝上，天光从叶缝零零碎碎漏下来，给脚下的青石板铺了一层晃悠悠的碎金。府门上面贴着两年前就糊上去的封条，边角早已经卷得翘起来，原本鲜红的朱印褪成淡淡的浅红。门环悬着一把大铜锁，锁壳落满厚厚的灰，可门槛前头压出来的车辙却是新的，两道深深的印子一路延伸到巷口砖缝之间，辙沟里沾的泥土都还没有干透。

唐峰站在巷口，抬眼望向那块黑漆牌匾，“太子府”三个大字依旧留在上头，鎏金漆一片片剥落，底下露出发朽的木胎。

“公子。”老陈压低声音凑过来，“门口守着的这些人，不全是刑部的差役。”

“我瞧得出来。”唐峰目光没挪开府门，“刑部当差的穿皂色公服，腰间挂木腰牌，那两个穿青袍的，袖口绣着一个‘户’字，是户部的人。”

府门前一共站着六个人，四名皂衣差役，外加两名青袍户部官吏。唐峰抬手理了理外袍的衣襟，抬步直直朝府门走过去。

“劳烦诸位。”唐峰开口，“旧太子府的周长史，欠了我们商盟一笔盐务旧账，我过来取回属于商盟的账册。”

领头是个脸型瘦削的郝差役，眼皮懒懒抬了抬：“这座府邸已经封禁了，府内物件全属官物，你区区一个商户，是万万不能踏进去的。”

“官物？”唐峰目光扫过门槛，“那我倒想问一句，府里面查抄出来的物件，是老老实实封存在府内库房，还是昨夜就已经装车给运出去了？”

郝差役脸上神色猛地一僵，一时答不上话。

府门里面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一名穿青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来，四十岁上下，下巴留一撮短短的胡须，腰间悬着的腰牌明明白白刻着户部主事的字样。唐峰认得这人，是钱主事手底下的吴主事，去年在扬州盐引一事上动过手脚，还被商盟当众堵过一回。

“唐掌柜。”吴主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好一份闲情逸致，你如今还是押候待审的身份，跑到一座奉旨查封的府宅门前，是打算给自己再添上一桩什么罪名。”

“吴主事。”唐峰平静回他，“我只是过来拿账册。”

“这座府宅里面，根本就没有你的什么账册。”吴主事一口回绝。

“有没有，总得进去看过，才能作数。”唐峰说道。

吴主事低低笑了一声，从袖筒抽出一纸文书，哗啦展开，朗声念道：“刑部奉旨查封旧太子府，府中一应物件尽数造册归入官库，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擅自入内。”念罢，他把文书收拢，“唐掌柜，这话，你听清楚了？”

“听得清清楚楚。”唐峰道，“封禁府邸，不等于直接抄没私产，造册入库，也不等于连夜装车往外偷偷搬运。”他抬手指向门槛前那两道新鲜车辙，“吴主事，这两道印子，是昨夜留下来的，一共三辆大车，押车的正是户部的人手。你手里这张文书，管得住我唐峰，可管得住那三辆悄悄运货的车子吗？”

吴主事握着文书的袖口，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抖。

“唐掌柜，你不过一介商人。”吴主事沉下脸，“这座府邸内里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轮不到我过问？”唐峰往前半步，“那我就再问一句，府里清查出来的那些卷宗物件，是正经入了户部官库，还是流入了哪一处私人宅院？”

府门前瞬间静了下来，四名皂衣差役全都垂着眼皮，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搭腔。

唐峰伸手，从衣襟里面取出那张洒金笺，缓缓摊开。

纸上御笔书写的字迹，被清晨的日头照到，墨色沉得很重。

“吴主事。”唐峰道，“这两个字，你该认得。”

吴主事视线落在笺纸之上，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错了小半步。

“这是陛下的御笔。”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昨夜御书房亲自赐下的。”唐峰不急不缓，“从今往后，御膳房所用食盐，由我们商盟供应，户部原先的盐车，再也进不去皇宫宫门。吴主事，我说这些，不是逼你立刻放行，只是想跟你讲明，府里的东西，你们纵然能连夜搬走，可对应的账目，你们是抹不掉的。”

吴主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唐掌柜，你拿御笔来压我，也是没用的。”吴主事硬撑着底气，“府邸处在封禁状态，不管是谁过来，都得恪守规矩。”

“规矩是吗。”唐峰把洒金笺仔细折好，收回衣襟，“行，那咱们就按朝堂的规矩来办事。我是押候待审之人，人跑不掉，这府中存放的商盟账册，是实打实属于我的私产。今日我进不去，明日我便往刑部递状，后日直接递交通政司。吴主事不妨猜一猜，三日限期之内，是我先把昨夜三车私运物件的事捅上去，还是你们来得及把这一桩窟窿给补齐。”

吴主事闭口不言，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唐峰往前踏出一步，脚尖已经跨过府邸高高的门槛。

两名皂衣差役立刻横起手中木棍，拦在他身前。

“唐掌柜。”郝差役面露难色，“还请不要为难我们当差的。”

唐峰被横过来的木棍死死挡在门口，往前一挣，手背重重蹭过大门凸起的铜门钉，铜钉打磨得光亮锋利，一道口子直接从虎口划向手背，鲜红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聚成小小的一串。

“唐掌柜。”吴主事上前一步，“你今日硬闯封禁官府这件事，我已经记下，押候待审之人擅闯封府，单单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让你在刑部大牢多待上半个月。”

“半个月。”唐峰抬手，随手把手背往自己青布外袍上蹭了蹭，暗红血迹当即在布料洇开长长的一道印子，“吴主事，就连我舅公身后的谥号都险些要被剥夺，我又怎么会惧怕再多添一桩罪名。”

他话音音量不算高，站在门前的六个人，字字句句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郝差役握着木棍的手臂不自觉往下垂了几分。

院子深处，一名手持扫帚的老仆慢悠悠扫着地走过来，老人六十开外，脊背佝偻，身上穿的还是旧太子府遗留的灰布旧褂。他扫到大门边上，扫帚头在唐峰脚跟前顿了一顿，脑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小公子。”老人嗓子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库房柜子已经空了，昨夜一共三车货物，往城南方向运走，车轮沾的是红泥土，偌大一座京城，只有城南那片地界才出这种红土。”

唐峰踩在门槛外侧的脚骤然顿住。

“何伯。”唐峰低声唤了一声。

老仆没有应声，手腕一推扫帚，把台阶堆积的落叶扫向一旁，人就跟着扫帚，慢慢退回到院落深处去了。

“够了。”吴主事抬胳膊往外摆了摆，“把唐掌柜请出去。”

唐峰往后退，重新踏出府邸门槛，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吴主事。”唐峰站在石阶之下，回头望向那人，“今日你拦我，我不怪你，上头下达的命令，凭你一个主事，也实在扛不住。”

吴主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但有一句话，我撂在这里。”唐峰目光沉沉，“那三车物件，你们就算成功搬走，也得找地方藏匿，藏起来就要安排人手看守，看守的人一多，知道内情的嘴巴也就跟着多了。吴主事，你自己在心里面掂量掂量，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到底划不划得来。”

说完，唐峰转身径直离开。

老陈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巷口才压低声音开口：“公子，城南的红土，那不就是钱主事私宅后墙外头那片地方，去年夏天大雨冲塌过那边的墙根，我那会儿过去修缮过盐车，认得那片泥土。”

“我心里清楚。”唐峰道，“他不敢把东西归入户部官库，官库每一样物件全都留有账簿，账目必须对上，可自家私宅，是没有对外登记的账册的。”

“可那处宅院根本就闯不进去。”老陈眉头紧锁，“大门口常年守着护院，院子里面还养了两条猛犬。”

唐峰停在巷口，回过头重新望向巷内那两道新鲜车辙，日头慢慢翻过墙头，直直照进辙沟，沟底泥土泛出独有的暗红色。

“东西就算被搬走，也依旧还在。”唐峰缓缓说道，“只要没有一把火烧成灰烬，那批卷宗就还留在这座京城之内。”

“公子，留给我们的三日期限，如今就只剩下两天了。”老陈语气里藏着焦虑。

“两天。”唐峰抬起手，又一次把手背流血的伤口往衣袍布料上蹭了蹭，“两天，已经足够，我一定会把东西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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