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唐阳下狱

五更天的驿馆院落，还沉沉压着一层泛青的薄雾，院角那棵老槐树的花早就落得干干净净，枝桠上挂满昨夜积下的雨珠，风掠过高高的院墙，成串水珠便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台阶上。皇城那边传来的朝钟敲过五通，一记一记，隔了半座偌大的城池，落到这座小院的时候，已经闷沉沉的，听着格外压抑。

唐峰坐在书案跟前，整整一夜都没有合过眼，案头摊开一张洒金笺，纸上“盐梅”两个墨字，被快要燃尽的残灯映得发灰。他手里攥着一只早就冷透的茶盏，茶渍在盏底结出一圈厚厚的垢。

院门从外头被轻轻推开，老陈快步跨进来，官袍下摆沾着路上的湿泥，踏进院子先兀自喘了两口气。

“公子。”老陈压着声调，“早朝那边的动静，我打听出来了。”

唐峰抬手，将茶盏往案面上轻轻一放。

“说。”

“是御史台的张御史递上去的折子。”老陈往前面又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参的便是唐老爷子，说当年那桩通敌旧案压根就没有查实，朝廷急着追复名誉，赐下的谥号给得名不副实，请求陛下夺去谥号、抄没唐家家产，还要把唐家牵涉案子的人尽数拿入大牢候审。”

桌上油灯的灯芯，忽然噼啪迸出一点火星。

唐峰就那么坐在案后，身子一动也不动，握着茶盏的几根手指，正一点一点收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夺谥，还要抄家。”唐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桩事。

“正是。”老陈应道，“折子递上去之后，钱主事那一伙人，当场在朝堂之上纷纷附议，户部、御史台，就连光禄寺，都有官员跟着开口附和。”

唐峰把茶盏放回案面，动作放得极轻，可盏底磕撞木桌，依旧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的舅公，”唐峰的嗓音沉得发哑，“当年死在贬谪的路途之上，就靠着一口薄木棺材，从边关一路往扬州抬，一路风霜雨雪，等到冰雪消融，尸骨才总算归到故土城外。坟是朝廷给修的，碑是朝廷立的，谥号也是朝廷亲手追封下来的。人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如今反倒要说当初追复错了，要把这些尽数收回去，抄家拿人。舅公一辈子忠心侍君，临到死，连一句给自己辩白的话，都没能留下来。”

老陈站在案前，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敢接。

“这桩风波，到底是谁在背后起的头。”唐峰抬眼问道。

“明面上出头的是张御史。”老陈回道，“可底下人人都心知肚明，是钱主事在暗中串联操纵。旧太子出事倒台的那一夜，他亲手烧掉半屋子卷宗文书，偏偏自己保全了性命留了下来，这两年一直悄无声息蛰伏着，现如今旧太子麾下旧人四散零落，他反倒跳出来兴风作浪。”

唐峰直起身子，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备马。”他开口吩咐，“我要进宫，去见太子殿下。”

东宫书房之内，李司立在窗前，手里捏着那道弹劾的折子，指节攥得发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直接把那封文书递了过来。

“你自己看吧。”

唐峰伸手接过，将折子徐徐展开，纸上的文字不算多，内里的意思却写得明明白白：刑部即刻立案，重新核查唐阳旧案，唐家家产先行查封，唐峰拘押在驿馆等候传讯，限三日之内自证清白，期限一过便直接收押入狱。

“父皇只准了折子当中一半的请求。”李司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应允夺去谥号，也没有下令即刻拿人，只是准许重审立案、查封家产，给了你短短三日的期限。”

“只有三日。”唐峰合上手里的折子。

“这三日，是父皇特意留出的余地。”李司缓缓说道，“他心底其实清楚，唐阳本就是蒙受冤屈，可那道折子他又不能直接压下。钱主事一党已经把话递到御前，说给唐阳翻案，是太子党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父皇若是直接把奏本按下，待到第二日，满朝文武便都会传言，是太子在袒护自家舅公，刻意压制御史台。”

唐峰站在窗下，一时没有答话。

“唐峰。”李司迈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愈发低了，“父皇不是不信唐阳，他是不信我。”

窗外，太阳从厚重云缝里钻出来，光线泼洒在东宫琉璃瓦顶，反射出一片晃得人眼晕的惨白。唐峰望着那片刺目的光亮，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恍惚，仿佛自己和那座波诡云谲的朝堂，隔得无比遥远。他说到底只是一介商户，朝堂之上，本就没有属于他的一席站位，舅公早已身死，连个愿意站出来替他说半句公道话的人，都找不到。就连身居储君之位的李司，被漫天奏折裹挟牵制，就连一句“唐阳是冤枉的”，都没法当众直白讲出口。

“殿下。”唐峰开口，“区区三日时间，我又能做成些什么？”

“足够你去找一样关键东西。”李司抬眼看向他，“当年构陷唐阳的那一批卷宗文书，扬州案子的供词，投毒一案伪造出来的证物，被人篡改过的巡夜记录，还有旧太子府长史代为落笔写下的那几封信件。旧太子倒台那一夜，一部分文书被焚毁，还有一部分侥幸留存下来，如今就封存在旧太子府的密档库房里面。”

“旧太子府。”唐峰把这四个字，慢慢在口中念过一遍。

“那处府邸早已经被封禁。”李司道，“刑部贴上了封条，钱主事手下的人手守在府门内外，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半步。”

唐峰没有应声，目光飘向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枝头冒出一簇簇嫩生生的新叶，鲜亮得晃眼。

“殿下。”他再度开口，“当年整理保管那批卷宗的，是什么人？”

“周长史。”李司答道，“旧太子府的长史。旧太子被幽禁的当晚，这人便连夜出逃，他逃去了什么地方，我这边至今还没有查到。可那一堆密档，全都是由他亲手整理归档，哪只柜子存放哪些东西，只有他心里清清楚楚。”

唐峰把手中折子轻轻搁回案几之上。

“周长史。”他一字一顿，“我去找这个人。”

“你是打算去找周长史，还是去找那些密档文书。”李司看向他，追问了一句。

“两样都要找。”唐峰语气笃定，“文书锁在柜子里头，开启柜子的钥匙，却攥在人的手上，人若是能找到，柜子自然就能打开。”

李司静静望了他许久，抬起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记住，只有三日。”李司的语气沉甸甸的，“三日之后，我能够拿什么名义保全你，就要看这短短三日，你手里能攥住什么样的凭据。”

唐峰应下一声，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西华门外的夹道狭窄逼仄，两侧是斑驳剥落的宫墙，太阳的光亮照不到这条巷道深处，冷风就在夹道里面来回盘旋打转。唐峰才刚走到巷道中段，墙根的阴影底下，忽然有一道人影动了一动。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墙的背阴处，车帘掀开小小的一角，露出来一截素青色的衣袖。

唐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

“上来。”车厢之内传来人声，压得极低。

唐峰走上前去，抬手掀开布帘，李嫣然就坐在车厢当中，一身寻常居家的青布衣衫，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面。车厢的空间狭小局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就要相互碰到。

“公主。”唐峰低声唤道。

“别这么称呼。”李嫣然抬手，从衣袖里面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一把塞进他的掌心，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掌，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唐峰把纸条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墨迹尚且带着一点未干透的湿润：钱主事暗中串联御史台，一共七名官员。陛下留出的这三日，不是留给御史台的，是留给你的。旧太子府密档并未尽数焚毁，周长史藏匿在城西。

唐峰指尖捏着那张薄薄字条，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城西，具体是什么地方。”

李嫣然没有直接回话，她伸手，把他摊开的手掌托住，指尖就着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指尖冰凉，动作写得很慢，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

“城西，柳叶巷，第三户人家。”李嫣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我派下人跟踪两日，也只敢跟到巷子口，不敢再往里面深入。”

唐峰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微凉的触碰，身子没有挪动。

“公主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内情。”

“我自小长在深宫里面。”李嫣然轻声说道，“宫里头的许多事，耳朵，往往比眼睛要管用得多。钱主事递上那封弹劾折子的当晚，我就在父皇御书房门外，足足站了一炷香的时辰。”

“就那样站在门外，就不怕被来往宫人撞见？”

“自然是怕的。”李嫣然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可我更怕，三天之后，你会被差役直接从驿馆当中拖拽出去。”

夹道之中瞬间归于寂静，风从宫墙的另一头卷过来，把车帘吹得紧紧贴住木框。她斗篷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来一截脖颈，白得如同初落的新雪。唐峰连忙移开视线，收拢手掌，把方才她书写下的那三个字，牢牢按在掌心。

“公主。”唐峰开口，“这份人情，草民记下了。”

“记下便足矣。”李嫣然把手收回到宽大的衣袖之内，指尖无意识在袖口布料上来回蹭了蹭，“我并不指望你什么报答，我只求一桩事。”

“是什么。”

“三日过后，你还能够留在京城，好好地站在这里。”李嫣然的声调又往下沉了几分，“我手抄下来的那一匣子诗稿，还等着往后添上新的篇章。”

唐峰没有接下这句话，他掀开车帘迈步下到地面，立在马车侧边，伸手把车帘缓缓放落。就在帘布将要合上的瞬间，她忽然又探出半张脸庞。

“唐峰。”

“我在。”

“城西那户宅院的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李嫣然说道，“我的人只能探查到这里，再往宅院深处，就再也进不去了。”

车帘彻底垂落，马蹄声响起来，那架青篷马车顺着狭长夹道，朝着宫门的方向缓缓驶远。

唐峰独自站在墙下的阴影里，摊开自己的手掌，方才掌心记下的三个字，已经被手心浸出的薄汗，洇得有些模糊：周、长、史。

等他回到驿馆，老陈早已经把马匹打理妥当，两名刑部派来的差役守在院落大门口，瞧见唐峰归来，只是拱手行礼，并不上前阻拦，依旧跟随着他，一并踏进院内。

“公子，打探出下落了？”老陈快步迎上来。

“城西柳叶巷，第三户。”唐峰沉声说道，“旧太子府的周长史，就藏在那处地方。”

老陈脸上的神色当即一变。

“周长史？”老陈眉头紧紧皱起，“公子，此人本就是旧太子的心腹，当年唐老爷子那桩冤案，大半的伪证，全都是经由他的手打理出来的。我们就算寻上门去，他又怎么肯轻易开口吐露实情？”

“他若是不肯开口，总得要有东西逼他。”唐峰下意识伸手摸向衣襟，摸到那张洒金笺，随即又把手收了回来，“不行，这一样，万万不能拿给他看。”

“那我们该拿什么去跟他谈。”

唐峰坐回案椅之上，捏着那张字条凑到油灯边上，看着纸片燃起火苗，一点点烧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我们拿他心里的恐惧去谈。”唐峰缓缓开口，“旧太子被幽禁的那一夜，他拼了命出逃，足以说明他心底是怕的。心里面揣着秘密，惶惶不安躲了整整两年的人，一旦看见有能够保全自身的出路，便会愿意开口。”

老陈站在案前，低头琢磨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们今夜便动身过去。”

“今夜暂且不去柳叶巷。”唐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夜先去旧太子府。”

“那座府邸早就被封死了。”老陈急道，“钱主事的人手守得密不透风，府门口，怕是连一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越是有人严加看守，反倒越是好事。”唐峰端起案上那盏早已放凉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看守得这般严密，恰恰说明府中当真留有要紧物件。明日，我亲自去会一会那些守门的人。”

老陈听得愣住了。

“公子，那可是刑部奉旨查封的府邸。”老陈连忙劝道，“您如今本就是等候待审的身份，一介商户，贸然前去冲撞太子府，平白又要多添一重罪名。”

唐峰把空茶盏搁回桌面，起身走向院门口，院门外两名刑部差役的影子，在灯火底下被拉得老长。

“再加罪名？”唐峰回过头，目光望向老陈，语气里面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舅公身后的谥号都快要被人硬生生夺去，我还会惧怕再多背上一桩罪责吗？”

老陈嘴唇张合几下，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定在明日。”唐峰的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一股决绝，“我去太子府，找出当年留存的那一批文书。只要东西到手，这三日的限期，就不再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反倒会变成压向他们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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