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盐梅调鼎鼐

宴席散尽，落日已经彻底沉落下去。含元殿外的锦毯大半都已撤收，宫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铺在尚留雨迹的石阶上。午后那场薄雨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干透，檐角时不时坠下一滴积水，砸在阶前的青苔上面，碎成点点细碎的水花。唐峰跟着内侍绕过两道宫墙，在御书房门外站定。内侍压着声音叮嘱：“掌柜的，陛下就在里面，您独自入内。”

唐峰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手推开门。

御书房只燃着三盏油灯，皇帝李唐坐在案后，褪去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家常袍子，指间依旧捻着那串佛珠。案头摊着两样物件，一碟白瓷盛出来的盐样，还有一卷摊开的奏折。唐峰躬身行礼，皇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坐。”

唐峰依言，在案前矮小的坐杌上落了座。一介商户，能在御书房获赐座位，他坐下的时候后腰不自觉绷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头，反倒有些无处安放。

皇帝没有急着开口，伸手捏起碟子里一点盐，凑到灯火底下细看，拿指腹轻轻捻过盐粒，才缓缓开口：“唐峰，朕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盐梅’二字出处何在。”

“回陛下，出自《尚书》，‘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皇帝捻佛珠的指尖顿了顿：“你一个行商之人，也读《尚书》？”

“草民读得驳杂，常年在商路奔走，什么书都会随手翻上几页。读到这一句，觉着道理实在，便记在了心里。”

“道理实在。”皇帝把这四个字低声复述一遍，伸手将盐碟推回案桌正中，“那你说说，妙在何处。”

唐峰略作思忖。

“一锅羹汤，盐主咸，梅主酸。咸、酸两样，单独入口都伤人。两相调和，火候到了，方能熬出那一口鲜香。”唐峰缓缓说道，“草民常年做调味营生，才慢慢悟透这番道理，盐离不得梅，梅也离不得盐，少了哪一样，都出不来那份滋味。世间许多好事，从来都不是单凭一物单打独斗就能成的。”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应声，书房里静了下来，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缓缓转过。

“朕治理这天下，何尝不是在调这么一锅羹。”皇帝开口，“文臣武将，各府势力，有的偏咸，有的偏酸。朕高居这龙椅之上，调了几十年。”

“陛下调和得极好。”

“调和得好？”皇帝抬眼，眼底不见半分笑意，“你倒是会说场面话。这锅羹，你方才尝过，你说说，里头缺了什么。”

这一问来得锋利。唐峰坐在杌上，不敢轻易张口，心里清楚，若是答得稍有差池，今夜踏出这间御书房，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缺了一把干净的盐。”唐峰道。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往下说。”

“草民在扬州卖盐，往边关运盐，如今盐也送进了御膳房。”唐峰缓缓道，“草民见过不少盐，十斗之中，倒有三斗是掺了沙土的。掺沙的盐看着雪白，压秤，卖价又低廉。寻常百姓买回去，下锅炒菜，满碗都是沙子，百姓骂的是盐商，可盐商背后，牵连着官仓。草民不敢断言官仓尽数污浊，可草民看得明白，官仓出来的盐，层层过几道人手，真正落到百姓锅里，已然折损大半。”

御书房一片死寂，皇帝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这番话，你在外头可曾说过？”

“不曾。”唐峰道，“草民只是个商户，妄议官仓的弊病，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那今日，你何以敢直言。”

“是陛下主动发问。”唐峰抬眼，“陛下问我这锅羹缺了何物，我若是只说万事周全，那便是欺君。”

皇帝静静打量他许久，忽然把佛珠搁在桌案上。

“唐峰，朕授你盐铁副使，五品官职。”皇帝道，“你替朕，把盐场到百姓灶台这整条脉络，一层层梳理干净。”

一股薄汗，瞬间浸透唐峰的后背。

换作旁人，得到五品官位，那是光宗耀祖的天大机缘。可他脊背绷得紧绷，半晌没有叩首谢恩。

“陛下。”唐峰开口，“草民感念圣恩，可这份差事，草民接不下。”

“接不下？”皇帝语气平淡，“你可知道，满朝多少官员，眼巴巴盯着这个位置。”

“草民心里清楚。”唐峰道，“可草民，终究只懂做买卖。”

“只懂做买卖。”皇帝把这句话重复一遍，话音里带上几分玩味，“朕赐你官，你拒不接受。你就不怕朕一道旨意，叫你那商盟，明日便土崩瓦解？”

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下矮了一截。

唐峰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他心里透亮，这话绝非随口的恐吓。皇帝只需一纸命令，四十三家商号，转瞬就能在扬州被查封殆尽，连门板都未必能够保全。

“草民怕。”唐峰声音平稳，“怎么会不怕。此番进京，运盐的车子尚且还没有卸完，倘若商盟倾覆，我怕是连返回扬州的盘缠，都要向旁人去借。”

皇帝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可有些话，草民依旧要说。”唐峰继续道，“商盟一旦覆灭，市面盐价必定暴涨。盐价飞涨，百姓无力购盐，到头来怨声载道，埋怨的只会是朝廷官府。陛下想要的，是一锅滋味周全的羹，不是一锅没有盐的白水。我身为商人，可以守着本分，把干净的盐，一斤一斤从盐场送到寻常百姓灶上，明码实价。可我一旦穿上官服，坐在衙门里，笔下不过一纸文书，底下官吏暗中如何掺沙舞弊，我隔着公堂，看不见。看不见的弊端，便永远理不干净。”

皇帝坐在案后，长久默然。

灯火轻轻跳动，唐峰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他微微垂着头，瞥见自己袖口一处洗旧的褶皱，那是此番进京路上，搬运盐包磨出来的痕迹。

“你这个人。”皇帝忽然出声，话语里透出一点笑意，“朕授官你不要，拿威势压你，你也不肯服软，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陛下说得没错。”唐峰道，“草民这块石头，虽又臭又硬，好歹分量沉，盐里掺不进沙子。”

皇帝低低笑出声，笑声从喉咙里漫出来，连门外值守的内侍，都忍不住往门缝处探头张望。

“好。”皇帝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一张洒金笺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搁下笔，把笺纸推到他面前，“朕赐你这两个字，回去悬挂在商盟大堂之上。”

唐峰连忙起身，双手把笺纸接过来。纸上“盐梅”二字，笔墨算不上极尽工整，却带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压迫气势。

“陛下御赐的字，草民定高悬堂上，朝夕瞻仰。”

“还有一桩。”皇帝又把那碟盐样往前推了推，“御膳继续用你们商盟的盐，为期三年。这三年之内，你要把民间盐务的乱象理出眉目。若是办不好，朕依旧要拿你问罪。”

“草民领旨。”

皇帝向后靠上椅背，指尖又拿起佛珠，捻了两下，又开口说道：“唐峰，朕还有几句话，今日便说与你听。”

唐峰捧着那张笺纸，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户部的各类卷宗，朕心中有数。”皇帝眼皮微微垂落，“外头不少人议论，说你和太子来往过密。一介商户，和储君走得过近，并非什么好事。”

唐峰握着笺纸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草民与任何人，都只是买卖往来。”唐峰道，“太子殿下要买盐，我便卖；陛下要用盐，我也卖。”

“买卖么。”皇帝淡淡笑了，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朕年事已高，这江山迟早会交到太子手上。可只要朕还坐在这个位子，许多事情，便不能操之过急。”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唐峰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长廊之下，穿宫而过的晚风一吹，后背的冷汗顿时变得冰凉。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张洒金笺，灯火映照下，“盐梅”两个字沉甸甸的。

长廊的另一头，一盏纱灯缓缓移动过来。

唐峰抬眼望去，李嫣然就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素青色宫装，手中提着一盏绘兰草纹样的纱灯，身边并无宫女相伴，独自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

“公主殿下。”唐峰说着便要行礼。

“不必多礼。”李嫣然把手中纱灯往前递了递，“父皇差我过来送你出宫。”

“陛下竟劳烦公主亲自相送。”

“父皇嘴上说，夜里宫中道路曲折，怕你走岔了路。”李嫣然说着，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不过我心里清楚，他是要我看一看，你从御书房走出来，脸上是喜，还是忧。”

唐峰伸手去接纱灯，两只手在灯柄处碰到一块。她的手掌微凉，指节纤细，灯柄滑溜，她没有握稳，唐峰的手顺势向上托，恰好贴在她的手背上。

李嫣然没有立刻把手缩回去。

“灯交由我提着便好。”李嫣然的声调低了几分。

“还是草民来提。”唐峰道，“公主走在前，我跟在后。”

李嫣然瞥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争执。二人一前一后，顺着长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廊边一排排宫灯，将两道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上。她步子放得很慢，行到一处拐角，骤然停下脚步。

“唐峰。”

“草民在。”

“明日早朝，会有人翻出唐阳的旧案。”李嫣然压着嗓音，“我在父皇书房门外，听见御史台的人回话，打算追论前事，要夺去世袭的谥封，还要抄家。”

唐峰提着灯的手猛地一顿。

“夺谥……”他低声重复一遍，“我舅公，人早已不在世间。”

“我只偷听到这么多。”李嫣然抬眼，帽檐的阴影之下，一双眼眸被灯火映得透亮，“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一盏引路的灯，其余的，我什么都帮不上。”

长廊陷入短暂的安静，灯罩内的火苗被穿堂风扫过，猛地歪向一边。

“有这一盏灯，已经足够。”唐峰道。

李嫣然静静望了他片刻，手往衣袖里面缩了缩，又顿住。

“你写的那四句诗，我抄下来了。”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收在匣子底下。倘若你此番在京城栽了跟头，我那卷诗稿，便再也无人去读。”

唐峰提着灯，没有答话。

“走吧。”李嫣然转过身向前迈步，“宫门快要落锁了。”

宫门外石狮子底下，老陈牵着马匹，已经等候了许久。望见唐峰出来，连忙把马缰递上来，脸色沉得吓人。

“公子，出事了。”

“我知道。”唐峰接过马缰，把纱灯交还值守内侍，翻身跨上马背。

“不单单是弹劾。”老陈跟上来，压着嗓子，“我托人打探，弹章写明，要夺谥、抄家，唐家族人还要捉拿下狱。公子，这一回，来势汹汹。”

唐峰握住缰绳，望向宫内那一排排渐次熄灭的宫灯。

“目标，是冲着唐家来的。”

“正是冲着唐家。”老陈忧心忡忡，“公子，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唐峰把那张御赐洒金笺仔细折好，揣进衣襟之内。

“既然是冲着唐家来，那就叫他们瞧一瞧，唐家，还不是无人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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