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宫宴斗诗

五月初三，京城落过一阵蒙蒙薄雨，到午前天色便放晴了。

宫宴摆在含元殿，殿前铺着厚密的锦毯，两廊挂满宫灯，文武百官按着官阶依次入席，四下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脆响。唐峰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跟着内侍的引路，落坐在大殿靠末尾的席位。

这个位置离御座很远，反倒离殿门近，本就是有意安排的，以商户的身份，原就不该往殿中靠前的地方凑。

御座之上，皇帝李唐端坐，面上一副慈和模样，指间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慢悠悠扫过大殿之内所有人。李司坐在御座下首，一身太子常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好几名文臣借着酒兴站起身献诗，大抵都是歌功颂德、吟咏春景这类老套的辞章。皇帝听着，偶尔点头，赐下一杯酒，兴致算不上高昂。

忽然，户部席位那边，钱主事挺身站起，双手拱起。

“陛下，臣有一事，想向唐掌柜讨教一二。”

满堂的视线，齐刷刷朝着殿末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压了过来。

“噢？”皇帝捻了捻手中佛珠，“唐掌柜？莫非就是那个给御膳进贡食盐的商户？”

“正是此人。”钱主事道，“臣听说，唐掌柜虽是商贾出身，诗才却颇为出众，早年御前，便写下过一首咏盐的诗作，令满座称奇。今日国宴，满殿文士齐聚，臣想请唐掌柜，当场赋诗一首，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这哪里是请他作诗，分明就是把人架到炭火上烘烤。商户即兴作诗，写得再好，旁人也会说不过是取巧；一旦写砸，便要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几名文臣彼此交换眼色，已经有人压不住，低低嗤笑出声。

唐峰把手里的酒盏轻轻搁下，站起身。

“陛下，草民斗胆想问一句。”唐峰开口，“钱主事这是要草民作诗，还是存心要看草民当众出丑。”

皇帝依旧捻着佛珠，喜怒不形于色：“既然钱主事已经开口，你便作上一首。做得好，朕自有赏赐。做得不好，也不过罚一杯酒罢了。”

唐峰应了一声，却没有就此坐下。他立在殿末，望着满堂摇曳的灯火，略一思索，忽然开口：“陛下，作诗之前，草民想讨要两样东西。”

“要什么。”

“一碗白水，一碟咸菜。”唐峰道，“草民作诗，得先尝一尝人间的滋味。”

大殿倏然一静，紧跟着响起几声讥笑。国宴盛大的场合，张口就要白水咸菜，这商户莫不是过来搅闹宴席的。可皇帝反倒起了几分兴致，转头吩咐内侍：“给他端上来。”

不多时，一碗清水，一小碟腌咸菜送到唐峰面前。御膳房腌的咸菜切得细匀，拌了少许细盐。唐峰捏起一丝咸菜送进嘴里，细细嚼过，又端起那碗白水抿了一口。

满殿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他身上，等着看这一出戏，究竟要如何收场。

唐峰放下碗，抬起头。

“陛下，草民已经作好了。”他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念出来：

“一碟咸菜半盅汤，莫笑商人市井忙。若无三餐烟火气，金銮宝座也凄凉。”

大殿安静得能够听见烛火爆开灯花的细微声响。

这首诗谈不上辞藻华美，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可每一句都像细针，直直扎在座这些峨冠博带的朝臣心上。莫笑商人市井忙，若无三餐烟火气，金銮宝座也凄凉。

钱主事脸上那点笑意，生生僵在了原处。

皇帝捻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目光牢牢锁着殿末的唐峰，看了许久，低声把诗句复诵一遍：“若无三餐烟火气，金銮宝座也凄凉。”

“好诗。”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大殿，“好一句金銮宝座也凄凉。朕坐在这龙椅之上几十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拿这番话来点醒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李司坐在御座之下，脸上神色依旧淡然，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酒盏外壁轻轻叩了两下。

“唐掌柜。”皇帝忽然带上一点笑意，“方才那碟咸菜，尝出来是什么滋味？”

“回陛下，是盐的滋味。”唐峰道，“便是草民商盟进贡御膳房的盐腌出来的。滋味虽咸，配一碗白水，却刚刚好。就好比草民做的生意，看着粗鄙，可衬着世间万家烟火，也刚刚好。”

皇帝把手中佛珠放到一旁，忽然开口：“唐掌柜，往后朕的御膳，就专用你们商盟的盐。”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随即泛起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钱主事的脸色一阵发白，一阵泛青，到最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唐峰站在殿末，朝着御座深深一拱手。

“谢陛下恩典。草民商盟的盐，定然不会辜负御膳所用。”

宴席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方才等着看热闹的几名文臣，只得讪讪举起酒杯，再也没人敢提起赋诗的话题。唐峰正要回到席位落座，却隐隐察觉到，大殿侧面锦帐的后面，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他没有回头，只拿起酒盏，朝着那个方向，极轻地虚举了一下。

锦帐的阴影里，一道淡青色的人影微微一顿，才慢慢往后退去。她的衣袖里面藏着一卷刚刚抄录完毕的诗稿，纸的边角被指尖捏得皱巴巴，唐峰方才在御前吟诵的四句，一字不落，全都工整抄在了纸上。

殿上灯火煌煌，杯盏交错之声不绝。唐峰放下酒盏，正打算寻个借口退出去透一口气，一名内侍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传话：“唐掌柜，陛下口谕，宴席结束之后，请你前往御书房，盐梅调鼎鼐的事，要与你当面商议。”

唐峰抬眼望向御座，皇帝已经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往后殿退去。李司依旧坐在原位，隔着满堂明明灭灭的灯火，朝他举了举酒盏。

唐峰同样举盏回敬。

“御书房。”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回，可是圣上亲自要跟我说话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