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李司夜谈

夜里起了一阵穿堂风，东宫游廊悬挂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晃悠，长长的灯影，斜斜拖在青石板地上。唐峰跟在内侍身后跨进东宫，一路穿过层层廊庑院落，最后停在了御书房的门外。内侍上前把木门轻轻推开，便躬身退远了。

书房里头，只点了孤零零一盏油灯。李司安坐在书案后头，案面摆着一壶酒，并排搁了两只酒盏。他换了一身朴素的灰布家常袍子，头上的发冠也摘了，黑发松松垂落，瞧着半点没有储君的架势，反倒更像一个闭门读书的寻常士子。

听见脚步响动，他抬眼望过来，身子并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凳：“坐。”

唐峰依言落了座。李司提起酒壶，先给他斟满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上。

“御膳宴那桩事，宫里已经传得到处都是。”李司把斟好的酒盏推到他跟前，“父皇也听说了，今儿的晚膳，老人家还多扒了半碗饭，说用你们商盟进贡的盐做出来的菜，吃着格外顺口。”

唐峰指尖触到冰凉的酒盏，却没有往嘴边送。

“殿下特意传我过来，应当不是单单来讲食盐口味的。”

李司捏着酒盏，指尖来回捻着盏沿，没有马上回话，窗外的晚风扫过来，灯火猛地往下一压，转瞬又重新挺直。他抿了一口杯中酒，才缓缓开口：“唐峰，你说说看，我这个太子，做得如何。”

“殿下这话问得实在蹊跷。”唐峰道，“我就一介商户，哪里有资格来评判储君的位置。”

“你不愿评判，朝堂上有的是人敢评判。”李司的声调往下沉了几分，“今日早朝，就有人在说，我这个太子之位，是靠着一场兵变捡来的，根基坐不稳。还有人讲，我重用商户，把朝堂的规矩都搅乱了。更有一拨人，拿着你们商盟申领路引的旧账，在我跟前来回晃悠，已经纠缠我整整三天。”

唐峰握着酒盏，一言不发。

“父皇年纪大了。”李司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执掌江山几十年，一辈子都在权衡各方势力。旧太子垮台之后，由我顶替上来，他心底，并没有全然信得过我。他就在那儿等着，等着看我犯错，看我能不能担得起这份重担，又或者，等着我重蹈旧太子的覆辙，自己把自己给毁掉。”

“殿下其实想岔了。”

李司抬眼看向他。

“殿下不该拿自己，去跟旧太子比较。”唐峰缓缓说道，“旧太子之所以败落，是因为他把世间所有人，全都视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可殿下不一样，你的身边，有愿意豁出性命来换取你信任的人，有甘愿为你烧毁粮仓、递送密图的人。这般死心塌地的人，旧太子半个都不曾拥有。”

李司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目光落回杯中晃动的酒液，隔了许久，才闷声开口：“唐峰，你说得没错。可有些夜半梦醒的时刻，我也会反问自己，我拼死争来这个储君之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殿下要这个位子，是盼着边关戍守的兵卒，都能吃上一口像样的好盐。”唐峰道，“这句话，是当年尚在边关，殿下亲口对我讲过的。”

李司捏着酒盏的手指猛地一顿。

“我确实说过。”他嗓音带上一丝涩意，“我说过，终有一日，要让边关的将士，吃上一口好盐。”

“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面。”唐峰道，“边关漫天的风雪，那一小碟盐渍萝卜，还有你那句，大家要一起活下去。你这个太子之位，是靠着这一桩桩念想，一步一步实打实挣出来的，哪里是什么捡来的。”

李司垂着头，依旧沉默，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映出一道拉长的人影。他手指死死攥紧酒盏，又缓缓松开，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出声：“唐峰，你知不知道，我偶尔会胡思乱想，倘若当年没有杭州庙会，没有易庆居那三关考验，也没有你写下的那首盐梅诗，我这一生，或许就困在东宫，做一个坐以待毙的闲散皇子。”

“就算是做闲散皇子，殿下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唐峰道，“你的性子，骨子里就藏不住。”

李司没有再接这话，端起酒盏，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提起酒壶，又重新斟满。

“今日御膳宴，钱主事故意拿你来发难，我坐在上边冷眼旁观，心里其实堵得难受。”李司的声音低沉沉的，“我身居太子这个位置，眼睁睁看着你替我扛下明枪暗箭，我却半句话都不能替你辩驳。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这个位子，坐得实在是刺骨的冷。”

他稍稍停顿，又补上一句：“这番心里话，我也就只敢对你一个人吐露。”

唐峰没有立刻应答，脑海里面浮现出御膳宴上，李司那张毫无笑意的面孔，还有当初那句“本宫这里的事，不光是盐”，到此刻才算彻底通透。那些表面冷冰冰的言辞出口的时候，李司的内心，怕是比刀割还要煎熬。

“殿下。”唐峰的声音放得平和，“我只是个做生意的，讲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只看得明白，你坐这个位置觉得寒凉，是因为满朝文武，只看得见太子这层身份，看不见底下活生生的人。可在我唐峰这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储君的名号。”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李司抬眼看他。

“是李兄。”唐峰道，“当年杭州庙会，你开口说要与我交个朋友，我应下了。这个朋友，我是认一辈子的。”

李司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视线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喉结悄悄滚动，许久都没有转回头来。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把脸转回来，眼角泛开淡淡的红，低声说道：“唐峰，你这一声李兄，听在耳朵里，比满朝文武齐声高呼的那三声万岁，还要入耳得多。”

“听着舒服，那往后我便多讲给你听。”唐峰道，“殿下喝酒，我便陪你喝酒。这位置坐得冷清，我便陪你挨着这份冷清。什么时候，你觉得这个位子坐得暖和了，我再动身回扬州。”

“你就不怕，到最后，再也回不去扬州？”李司的声音带着沙哑。

“我自然是怕的。”唐峰坦然说道，“可我更怕，偌大一座东宫，夜深灯残的时候，连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书房陷入一片安静，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头灯火来回摇晃。李司垂着眼，杯中酒液微微荡漾，眼角那层薄红还没有褪去，他缓缓端起酒盏，朝着唐峰的方向举了举。

“干。”

“干。”唐峰同样端起酒盏。

两只瓷盏，在摇曳的灯火底下，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之后两人又闲谈了不少闲话，聊扬州城的风物，聊商盟各处商号，聊静怡亲手腌出来的酱菜，还有苏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账本。李司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脸上紧绷的神色，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夜色越熬越深，游廊外头一盏接一盏的宫灯，相继熄灭。

闲谈收尾，李司放下手中酒盏，像是猛然想起一桩要事，神色重新郑重起来。

“明天宫内要摆国宴。”李司说道，“父皇会亲临，朝中文武大臣全部列席。钱主事那一伙人，已经盘算好了，打算在宴席之上让你难堪。他们料定你只是一介商户，不通诗书辞赋，准备拿作诗这件事，当众折辱你的脸面。”

唐峰握着酒盏，安静听着，没有应声。

“心里会怕吗。”李司问道。

“怕。”唐峰语气平稳，声音却很笃定，“可倘若他们非要拿诗文来刁难，那我倒也想试一试。殿下你的储君之位，是从一粒粒食盐里头拼出来的，我写出来的东西，也从来不是落在纸上的虚文，是灶台烟火之间磨出来的。”

李司久久凝望着他，片刻之后低声开口：“那明天，就看你的本事了。”

“殿下只管看着便是。”唐峰道，“咬文嚼字的书生，最头疼遇见一个懂锅灶烟火的生意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