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唐峰拒官

京城的晨鼓咚咚敲过，重重叠叠的宫门顺着次序缓缓推开，唐峰就站在宫门外头，看着内侍递过来那卷明黄色的旨意，指尖在柔滑的绢料表面，稍稍顿了顿。像他这般出身商户的人，能得到皇帝破例传召，踏进太极殿当面见驾，放眼整个朝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跟在内侍身后往深宫里面走，一道又一道宫门从身侧掠过，最后落脚在太极殿的偏殿，皇帝穿着一身家常便服，端坐在案几后边，桌面上摊开好大一幅舆图，李司就侍立在一旁。瞧见唐峰跨进门，皇帝抬了抬眼皮，目光慢悠悠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唐峰，”皇帝的嗓音沉沉沉落下来，“你做下的那些事，朕全都听过了，边关改良军粮，焚毁敌国囤积粮草，还有查实太子私囤军粮的内情，一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你的影子。今日把你召过来，朕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入朝做官。”

唐峰连忙躬身，行下大礼。

“承蒙陛下这般看重，草民实在担受不起。”

“担受不起？”皇帝把这四个字轻声重复一遍，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朕打算给你盐铁判官这个实缺，专门打理盐铁与通商各路，这些年你在外奔走，做的不就是这一类事务吗，一旦入仕，做事便有名分，光明正大，难道不是更好？”

唐峰没有急着给出答复，他抬眼飞快扫过案上铺开的舆图，转瞬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陛下，”他的声调不高，却说得清清楚楚，“草民斗胆，想反问陛下一句，我朝盐铁交由官府管辖这么多年，民间的盐价，真的往下落过吗？戍守边关的将士，就再也没有缺过盐的时候吗？”

皇帝静静望着他，没有开口接话。

“官府经管盐铁，盯着的大多是账本，是定额，还有一层层经手流转之中的利弊，”唐峰继续往下说，“草民经商做盐，讲究的是实打实的货物，一斤盐便换得一斤货，要的是商路能通，物资可以稳稳送抵边关。倘若草民真的入了官场，依旧要做这些差事，反倒会被层层规矩、各方人情给捆住手脚，倒不如继续行走在商道之上，行事还能痛快几分。”

偏殿之内一下子静了，李司站在侧边，安安静静，并不插嘴掺和君臣二人的对话，皇帝就这么盯着唐峰，过了好一阵子，忽然浅浅笑了一声。

“你倒真是个拎得清的人，”皇帝说道，“可倘若朕执意不肯放你离去呢。”

“陛下若是不肯放行，草民自然也无从脱身，”唐峰坦然回话，“可就算陛下把我留在朝堂，我能办成的，依旧就那么些事。陛下若是信得过草民，倒不如容许我依旧走商路，替陛下多铺几条能通达四方的通路，至于有没有官身，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皇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殿外淌进来的晨光，洒在金砖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唐峰，”皇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回绝朕授下的官职，总得有个缘由，你这般推拒，究竟图的是什么。”

唐峰缄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草民图一份自在，”他说，“图扬州的各家铺面有人照看，图跑在外头的商货有人押运，图夜里躺下来安睡，不必时时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脸色。陛下，草民生来就是做买卖的性子，这条活路，我并不想改换。”

皇帝望着他，久久无言，隔了半晌，才慢慢开口：“朕明白了，官职，朕便不再强塞给你。只是你替朝廷办下的这些功劳，朕心里都记着。朕赐永安坊一道特旨，沿路各处关隘，不许无端刁难你的商队。你回扬州之后，这道旨意，便相当于你的官身。”

唐峰微微一怔，紧跟着深深躬身，行下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皇帝摆了摆手，“你帮边关将士挣来了吃盐的路子，朕许你通行无碍的商路，这笔交易，算得上两厢公平。”

出宫这一路，是李司陪着唐峰并肩而行，两人踏在宫门外宽阔长街的石板路上。

“你当真回绝了父皇给出的官职，”李司侧过头看向他，“你可知道，满朝当中，有多少人挤破脑袋，都盼着能拿到这样一个官身。”

“我心里清楚，”唐峰应声，“可我若是踏入官场，往后打理生意，就得先顾及朝堂上的条条框框，再顾手里的货物商路，到最后，怕是两边都难以做好。”

李司也不再多做劝说，只是点了点头：“那道商路特旨的事，我会在京中替你盯妥当，你回扬州，也好好歇息一阵子。”

唐峰应下，二人走到岔路口便要分开，唐峰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过头。

“殿下，和亲一事，还算不上彻底尘埃落定，”他提醒道，“北狄那边，只要货送到边境，使者自会松口，只是太子遗留下来的旧党，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点我心里有数，”李司说道，“你只管安心回你的扬州，京城里余下的风波，有我来应付。”

唐峰微微颔首，便转身径直离开。

待到黄昏时分，唐峰已经把随身行装尽数收拾完毕，打算第二日一早就出城赶路，老陈把各类账本、往来文书一一归置齐整，那卷皇帝赐下的特旨，用油布层层裹牢，收进行囊最靠里的夹层。

“公子，全都打理妥当了，”老陈回禀，“明日一早，咱们走南门出城，我已经给扬州的李当家捎了信，那边说，早已经备好接风的酒水等着咱们。”

唐峰应了一声，立在窗沿边上，望向暮色笼罩的整座京城。这一趟北上入京，牵连的事实在太多，从边关的烽烟，卷入朝堂的纷争，经历太子作乱，又拉扯进和亲的重重风波，恍恍惚惚，就如同做了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大梦，现如今梦快要醒了，也是该踏上归家路途的时候。

天色刚刚擦黑，铺面的后门传来几下轻轻的叩门声响，老陈走过去把门打开，没过片刻又折回来，脸上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压着嗓子低声说道：“公子，昭宁公主过来了，就在门外，说是特地过来送一送你。”

唐峰愣了愣，迈步往门口走，沉沉暮色底下，李嫣然就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一身素净衣衫，身边一个随从也没有带，她手上捧着一卷纸，看见唐峰走出来，并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公主怎么会到这里来。”唐峰开口问道。

“听闻你明日就要动身回扬州，”李嫣然的声音轻悠悠飘过来，“我过来，送送你。”

一边说着，她把手里那卷纸往唐峰面前递过去，唐峰伸手接过，将纸卷摊开，原来是一卷诗稿，字迹娟秀温婉，写的恰好是当年他在西湖斗诗时随口吟诵的那几首，纸页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看得出来，是被人反反复复翻阅过许多回。

“当年你写下的这些诗句，我一直好好收着，”李嫣然的声音平稳，却透着淡淡的怅然，“如今你要返回扬州，这卷诗稿，便还给你，就当这些年，是我替你妥善保管着。”

唐峰握着这卷薄薄的诗稿，指腹慢慢摩挲过泛黄的纸边。

“公主，和亲的事情尚且没有定局，你往后……”

“这些我都知道，”李嫣然轻轻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今夜过来，并不是要同你谈论和亲，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回扬州，要好好过日子。倘若往后哪一日，我能够踏出皇宫，我想去扬州看一看你的铺面，尝一尝你曾经提起过的那碗咸汤。”

唐峰望着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公主若是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认真说道，“扬州永安坊的铺面，永远会为公主留一盏灯火。”

李嫣然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捻动着袖口的布料，没有再接他的话，老槐树的枝桠，把影子长长铺落在地上。

“我该走了。”李嫣然说完，便转过身子，朝着巷口缓步走去，走出短短几步，她停下脚步，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唐峰，”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夜色，“你要记着我，这辈子，不要忘了。”

唐峰就站在自家后门，静静望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暮色之中，久久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他低头看向掌心里那卷诗稿，边角泛黄，处处都是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把诗稿揣进衣襟，牢牢贴在胸口的位置。

第二日天刚破晓，唐峰便动身出城，城门之外，老陈押着长长的货运车队，他自己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头，清晨的日光铺满整条长街，把昨夜残留的沉沉暮色尽数驱散干净。

他勒住马，回头朝京城的方向望上一眼，远方皇城重重飞檐的轮廓，在晨光里朦朦胧胧显露出来。

“走吧，”唐峰调转马头，朝着南门的方向扬鞭，“回扬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